她跟孟修榆想到了一起。
叶曲桐笑得很自然,没半点勉强,忽然问道:“你觉得我跟我妈长得像吗?”
孟修榆看她一眼,迅速瞥到海鲜粥上,示意叶曲桐继续吃。
叶曲桐自顾自地说道:“你可能当时没注意看墓碑上的照片,我爸爸长得特别周正清秀,年轻的时候也是,后来天天去工地晒黑了许多,但是还是很多人说他长得帅。”
“能想象。”
“你呢?”叶曲桐问,语气轻松,全然不像在谈墓地发生的事情,毕竟清明节刚过,“你那天是去看望谁呀?害你在墓地看到我跟人打架。”
孟修榆没有回答。
叶曲桐没有往心里去,虽然认识孟修榆没有多久,但是每次他都是这样,话不多,但是整个人透着健康、温和的气质。只是安静。
叶曲桐却顿了一下,举起手掌心:“但是我发誓……这真的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打架,我不是坏女孩,我平时也不是这样不讲道理,我极少那样。”
孟修榆抬眼看向她:“哪样?”
叶曲桐快速咽下一口粥,放下手中的筷子,做爪子状:“像这样,很凶的。”
孟修榆终于笑了下,“这样。”
那天,也幸好有孟修榆在。
叶曲桐想。
叶曲桐的爸爸就葬在观音山,当年查得严,叶爸爸又是施工场所出的事,当时孤儿寡母闹了不小的动静,社居委、警察局、房地产公司、保险公司轮着上门,好说歹说,人心难测,最终是因为施工单位承诺多给陈郁芸赔偿三万块钱,但是要求将人立刻火葬。
陈郁芸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于是在叶曲桐不知情,甚至在学校上课的时间里,回到家叶爸爸已经变成了骨灰龛里面的一小撮灰,这事与其说是叶曲桐心尖的一根刺,不如说是缠绕到无法解开的毛线球。
她很难与那一刻的缺席和解。
在幼年叶曲桐的悲恸痛哭,甚至绝食之下,陈郁芸当年才又不得已花了三千块钱找了熟人,连夜将观音山挖了个坟墓,将叶爸爸的骨灰盒重新砌墙土葬。
如今,谢叔叔过世,陈郁芸不知道发的什么脾气,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前夫,也就是叶曲桐那个被她骂了一辈子没出息的亲爸,觉得他也应该享点福。
比如,把他的坟墓再抛开,重新修建个豪华气派的墓地。
或者索性迁坟,他老家江城那边有个阳春山,后来为了便于旅游业发展,现在改成了“新朝山”,年年岁岁贺新朝,多好的寓意啊,听着都比百求不灵的观音山破落庙强吧。
但是果不其然,还是遭到了叶曲桐的强烈反对。
当天小雨,叶曲桐随身带伞,但是没有撑开。
“你赶紧走吧,我爸在这挺好的。”
一开始,叶曲桐就难以掩盖动气的神色。
陈郁芸这人是决不允许任何人给她脸色看的,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强势,几乎是有一种打压的血脉恶习在,“祭拜完了我就走,迁坟的事情也不需要你一个小孩子同意。”
“谁允许你祭拜?”叶曲桐一把拦住她的胳膊,“用得着你祭拜?这么多年你早干嘛去了?”
陈郁芸没有理她,也没有上前,在石阶上放下手里的一束花,“我就偏放在这里了,桐桐,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是十恶不赦的人!你爸爸什么都好!他是大善人,他了不起,为了这个家赔上了性命!但是那又怎么样?关我屁事,他命不好怪我?”
叶曲桐气得整个上半身都在发抖,她没有能力跟陈郁芸吵架。
如同陈郁芸小时候经常辱骂她的那句:“跟你爸爸一个死样,一挨骂就不吱声,屁都放不出一个的东西!一点没遗传到我!”
这几乎是梦魇。
以至于长大后再经历路边别人的妈妈这样数落时,她都会紧张烦闷的想要快速离开,她现在已经完全疗愈了自己,五六年前那会儿,她甚至无法跟语速过快、情绪高昂的人交流。
她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等回过神,叶曲桐不客气地踢了踢脚边的花束:“带走你的花,迁坟的事情没得商量。”
“你外婆不会想看到,你今天被她教育的如此没礼貌的样子。”
“我外婆更不会想看到你。”叶曲桐提高音量,声音更冷。
“你敢对我叫?”陈郁芸不可置信地逼近一步,“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妈!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和你爸!”
“你走不走?”叶曲桐已经冷静了许多,吸了口气问她,更像警告。
“我不走!我死在这你就高兴了?我大不了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求你原谅,求我这个宝贝女儿宽恕我,是我害死了你爸爸是吧?是我让他没出息?是我逼他去工地!逼他去死的是吧?”
陈郁芸出手拉扯她头发的速度,比她反应的速度更快。
她一把扯过叶曲桐的胳膊,另一只手发疯似的拉扯着叶曲桐的头发,迫使她只能低下头顺着她的放心,可陈郁芸似乎真的不要命一样,她甚至顺势往墓地台阶下跑去,叶曲桐几乎没办法去反抗,整个失去重心几乎半跪在地,嘴里已经呜咽稀碎的喊着,但是陈郁芸却没有停手。
好不容易等陈郁芸踉跄,她才从她手里挣脱半步,头皮已经被扯得生疼。
生理性流泪,朦胧之中,她就看见了孟修榆。
叶曲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里有人。
陈郁芸见她捂着头已经站起来,几乎是没停留一秒就冲到她身边,重新拉扯住她的胳膊,导致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山。
下山只有几条石阶小路,是火葬推行前附近的村民修的,山不高,也不陡,以三月的满山桃花闻名,早些时候背阳面有一些土坟,现在全然没有了,一小片墓区也做了隔离提示。
等叶曲桐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在病房里了。
更巧的是,陈郁芸也在,但是她没有躺在一边跟她一样惨,而是站着的,手上挂着绷带,关切地问她身体怎么样。医生也站在一边,说是已经替她做过全面的检查,没有骨折,只是脑震荡和一些皮肉伤,留院观察几天就好。
孟修榆也站在一边,最远靠近洗手间的位置。
还有几个民警。
“你们认不认识?”
陈郁芸说认识,叶曲桐说不认识。
民警又问,“你们是怎么一起滚下山?有附近的村民说像是发生了严重争执。”
叶曲桐看向孟修榆,他也看向自己,但是神色淡淡。
民警觉察,立刻说:“不是他说了什么。”
又说,“是他打的急救电话,但是他没听到什么争执,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陈郁芸微笑着解释,甚至往民警那边靠了靠,“没有争执,小姑娘家家的闹脾气,不知道轻重呀,怎么叫争执,母女之间还能有什么争执吗?”
“有争执。”叶曲桐如实说,“严重争执。”
民警教育道:“你在山上拉拉扯扯很危险的知道吧?都多大的人了,十八岁成年了,已经需要负刑事责任了,幸好人家不跟你计较,还这种态度……”
叶曲桐倔强地一字一顿说,“那就负刑事责任吧,该怎么办怎么办。”
“你这个小姑娘是不是叛逆期啊?”民警转向陈郁芸,“你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在笔录上签字吧,我们不主动掺和家务事,要是双方还有其他疑问,可以走调解或者诉讼程序,但是是否立案和后续跟进还需要判断,小孩有时候也不能太惯着了。”
叶曲桐有苦难言,她习惯了陈郁芸这样扮弱小可怜的模样。
陈郁芸感伤地说着:“也是我做得不够好,毕竟年纪差这么多,想法有代沟,有些沟通不到位的地方,都是我的错,毕竟我是大人了,我怎么能跟她计较……”
民警大哥很有感触的点点头,转过身就对叶曲桐教育说:“你这个小姑娘跟我女儿一般大,怎么这么不懂事,我看你妈妈已经很明事理了……”
……
那些没意义的争论叶曲桐记不清了,外婆提着洗漱用品从外面进来时,也是一把挡开其他人,把她护在身后,一边说自己没文化一边说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孩子云云。
她真的记不太清楚了……
她只记得她一开始动怒就开始头晕,胃里翻江倒海,一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冲进了洗手间,连门都来不及关,就吐了出来。
呕……
“纸巾。”
叶曲桐抬头,看见的那双眼睛跟墓地一样,清澈,温和。
没有什么情绪,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
“谢……”
孟修榆说:“我扶你起来。”
“好,谢谢你。”叶曲桐按下冲水。
孟修榆扶起她,小心地虚揽着。
混杂之中叶曲桐凑在他耳下小声说,“今天送我来医院,也谢谢。”
……
夜风很静,九点刚过,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叶曲桐吃完饭,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想起事情发生在她父亲墓地前,平和的心情还是一瞬间有点黯下去。
“那天幸好有你,那天除了见到你,其他事情都很倒霉。”
她越说越小声,“真的很倒霉,我一点也不想在爸爸墓前那么狼狈,我很怕他担心,也担心他觉得我生活得不开心,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
“见到你他就会开心了。”
“希望是吧。”叶曲桐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叶曲桐低着头,筷子在碗底打圈,剩余的一点海鲜粥从碗壁上往下滑。大门开着,风吹进来,孟修榆看到她毛茸茸的发丝被吹乱,低着头,眼睫也在颤动,很细很密,鼻子尖尖。
她是个小情绪都表现在脸上的人。
她不太开心。
“我那天……”
叶曲桐伸手随意捋了一下头发,她喜欢看着人说话,“嗯?”
孟修榆顿了一下,别开眼说:“我去看我妈,我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去陪她。”
五月天,多云转雨,天气说变就变。
叶曲桐想说抱歉,不小心问到这件事,但是她看了眼孟修榆平静的侧脸,想起小时候的颜料盘,有一点深色的灰,有一抹浅浅的银白,融不进其他颜色,但是沉郁很少,沉默居多。
“哦……”叶曲桐问,“那你妈妈是不是算住我爸爸隔壁?”
“……算是吧。”按位置来说。
叶曲桐说得真诚,“看你的样子,你妈妈一定也是个大美人。”
“应该算。”
“那他们的邻里关系应该不错,这一片都是熟人。”
孟修榆淡淡说:“我妈的朋友很少。”
“没关系啊,我爸爸其实是个很热情的人,对人很热情,以前总是夸我长得漂亮,学东西快,就是生活太苦了,没给他高兴的权利。”
“行了,知道你漂亮了,你妈也说了很多次。”
叶曲桐当真地摆摆手,情绪恢复不少,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是说真的,不是显摆。”
孟修榆安静了两秒才说:“我也说真的。”
如果必须要给天地寂静一个明确的时刻。
那叶曲桐觉得,就是具象的那一句,我也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