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勒梅站在三分之二的岔口,有些犹豫地顿住了脚步。
冲进纽蒙迦德时他未想太多,只是无意中撞见打破无解死局的密钥,顿时被狂喜冲昏了理智、奋不顾身奔入黑暗。起初他毫无顾忌,满心满眼都在盘算如何借此机会劝解固执温柔的学生和解救无辜遭难的好友……但这座塔楼实在太高了。
黑暗实在太长了。
在漫长的攀登中,影子不断向下蔓延又被光线截断,在摇曳的烛火下扭曲成重重鬼影;鞋底踢踏拍打岩石挤压出一道又一道音浪,溅越灰尘和积水,在寒气森森的城堡中回荡出重重变形的呻.吟。满腔的热切逐渐被煎熬和孤独劘灭,那些暂时被激动掩埋的细小声音便重又冒了头,在空旷的圆壁间来回反射。
“那是盖勒特·格林德沃……”
“奥莉最牵挂的亲人……”
老炼金术师的脚步越来越慢。
“几乎侵覆了整个欧洲的人……”
“最后的格林德沃……”
越来越慢。
“心思云诡波谲,野心吞天没地……”
“奥莉绝不会放弃他……”
越来越慢。
巴蒂·克劳奇的话在无人的圆塔中再次响起,反复飘荡。
“现在你要偏袒你的弟子,倒戈援救格林德沃——你想让巫粹的旗帜重新飘扬在欧洲大陆吗?”
他慢慢停在岔路口。
……
年轻人无法理解,其实尼可·勒梅并不担心巫粹残.党的复辟。
他没有因为衰老变得昏庸糊涂,也没有因为弟子变得犹疑软弱,炼金术士的头脑一直清醒得很,他所有的退让和帮助都建立在一个事实之上,即:
盖勒特·格林德沃绝不会跨出牢笼哪怕一步。
不论这位传奇黑巫师是在反省,在思索,在自我惩罚,还是单纯地信守诺言,从结果来说,他的确放弃了将疯狂的野心变现——将自己囚禁于这座象征昨日辉煌的牢笼,从未尝试过接触外面的世界,曾经密不透风的警戒如今只剩小猫三只,强盛无匹的巫粹党仿若水融入死海不见踪迹……这风平浪静的五十年就是最强有力的佐证。
昔日的理想家在主动服刑于一段没有终点的自我惩罚……正是对此洞若观火,尼可·勒梅才默许了奥莉的好奇,接纳了奥莉的思念,忍耐内心的怜惜、纵容一头热的弟子在纽蒙迦德撞得晕头转向、头破血流。
她不能救走一个等死的人——奥莉总归要认清现实的。
至于老的那个格林德沃会不会欺负自己小姨?哈!他可一点儿不担心,没人能在那双闪着碎光的绿眼睛下无动于衷,老炼金术师斩钉截铁,没有人,不可能。
归根结底,他担心的是盖勒特·格林德沃吗?!
尼可·勒梅愈发愁眉苦脸。
他担心的是阿不思·邓布利多啊!
随着奥莉读完的报纸越垒越高,老炼金术师的心也越提越高:每一张谈到格林德沃的报纸必定闪耀着邓布利多的名字,每一篇描述欧洲战争的文章必定分析了最终决战的意义,每一本记录近代巫师的史书必定绕不开那位当代最强的,曾经战胜了格林德沃的,现任霍格沃茨校长的,也是尼可·勒梅挚友的,如今最伟大的白巫师。
阿不思!你为什么是阿不思·邓布利多!老炼金术师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只恨自己不能帮好友否认他的功绩,抛弃他的姓名。
白日,奥莉尼斯久久凝视最终决战的照片,手指抚过剪影中两道交错即分的身影;夜晚,尼可·勒梅就久久瞪着天花板难以入眠,害怕自己的弟子一个想不开、提起扫帚飞到霍格沃茨掐死现任校长。
但这不是最致命的,毕竟奥莉是个聪明且敏锐、直白也体贴的好孩子,好懂得很:她从未对尼可·勒梅的友谊出言置喙的态度本就足以佐证她的立场。她理解亲人的终局,也理解导师的选择,所以她只是看,安静地看,反复地看,在不断拼凑又不断瓦解的文字中费力消化惨淡的末路,独自咀嚼复杂的心绪——等到体内这场无人知晓又旷日持久的战争结束,尼可·勒梅打赌,奥莉甚至会很乐意坐下来和阿不思喝一杯茶。
最致命的是,这位最伟大的白巫师,不是从空白历史中跳出来的过路金鱼一只——他既不无辜,也不清白,可谓是牵扯至深,非但与格林德沃有所交集,甚至在某段年少轻狂的岁月里水乳交融胜过这世界百分十九十九点九九九的人类羁绊。
……
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
你知道你的好友为你提心吊胆了多少个日夜吗!
尼可·勒梅越想越觉得心里发虚,并且随着时间的延长变得愈发不安……难以揣度格林德沃的心思,难以推测奥莉的情绪,难以预料阿不思赶来的时间,这些抽象的模糊的不确定性都让他脑中惴惴,胆怯迟疑。
可城堡的吊钟却不肯体恤老人的情绪,一声敲得近过一声,直叫人毛发悚立,筋骨胆寒。
没有时间了。
在这座螺旋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的塔楼顶端,有他此行唯一的目的地,他无比牵挂的学生,和他难以面对的故人……老人咬了咬牙,再次迈步。
一旦奥莉发现了白巫师与格林德沃的牵扯。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一旦奥莉得知了那段难以理清的过往。
越来越快。
一旦奥莉感受到隐于岁月的纠葛。
越来越快。
一旦奥莉正面遭遇阿不思——
“尼可?”
声音从头顶飘渺落下,老炼金术师脚底一滑,差点摔在台阶上滚下去。
“……奥莉?”
尼可·勒梅原地缓了缓过速的呼吸和心跳,使劲捏了一把酸痛的膝盖,有些迟疑地登上最后几极台阶。
他的视野随着移动逐渐明亮开阔起来……预想中的阴冷囚室和阴冷格林德沃并没有现于眼前。奥莉尼斯似乎结束了和亲人的会面,已经从最高的塔顶走下来了一段距离。复方汤剂已经失效,她此刻正背对着他站在为飞马降落而搭建的天台前,小小的身影在狂风中飘摇,不知道在注视什么。
尼可·勒梅走到奥莉尼斯背后,慢慢蹲下身,将手覆在那头蓬乱的金发上。
“尼可。”瘦瘦小小的女孩没有回头,“你说这里是不是太冷了些?”
——不出他所料,盖勒特·格林德沃推开了她。
内心的爱怜和叹息澎湃翻滚,老年人一时间情难自抑张开手臂,将曝于淋漓霜露中、淋得体冷骨寒的爱徒拢于温热宽阔的怀抱中。
“……是啊,又冷,又湿,又静。”他小心翼翼烘干了那头湿漉漉的发,满是心疼地握住弟子冻得发青发僵的左手,试图传递一些支持和温暖,“赶来的傲罗在增加,我们要快些离开了。”
“尼可,”奥莉尼斯没有动,“我讨厌这里,这里风景差劲,建筑老旧,天寒地冻,没有人气……盖利为什么不肯离开?他明知道黑巫师的味道令人憎恶……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黑魔法果真如此诱人吗?”
尼可·勒梅微微一窒,愈发觉得此刻说话颠三倒四的奥莉就是他眼睛里的珍珠、心脏里的钻石,磨得他眼睛流泪、心里发痛,却无法不珍惜怜爱这份脆弱。
“我们还有时间,”他勉强把持住不断后退的底线和不断膨胀的溺爱,劝解道:“我们总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