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屋里指挥堵门的顾小篱,没想到先是新娘子叛变,笑着拍了沈慕林一巴掌。
“我倒成棒打鸳鸯的了,行了行了,喝喜酒去!”
外面的人像油锅沾了水,“砰”得一下子笑闹起来。
“竹子,瞧瞧你家哥儿,是等不及了啊!”
“小篱你可赶紧放人吧,可别耽误人家两个入洞房!”
“这哥儿长得可真漂亮,竹子好福气啊!”
偏生有人嘴欠:“这般放浪的话都说的出口,谁晓得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啧啧,只怕是捡了别人不要的,还当个宝贝呢!可得看见我家那两个小子,莫要被狐狸精勾了去。”
许念念离她近,一听便急了:“我家嫂嫂天上神仙似的,谁稀罕你家那秃了顶的醉汉。”
“嘿,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篱娘你也不管管?”说话这人被戳中了心窝子,当即就嚷了起来。
顾小篱全当没听见,在别人家喜事上嘴贱,被骂了也不屈。
沈慕林牵着顾湘竹的手一块走了出来,他来时注意到这条路不好走,这人总怕坏了礼数,多半是独个儿摸索来的。
可他既然在这儿,便不能叫顾湘竹自己走,总归两人成了亲,亲密些也无妨。
他这么想,旁人却不见得,那人又开口啐道:“礼还没成,就拉扯上了,就说是个没脸没皮的!”
沈慕林听了个正着,当场就要回嘴。
顾湘竹却已经开了口,声音冰冷:“婶子张口闭口竟是辱人名声,当真是以为青天白日之下,无人敢应声吗?还请讲话仔细些,周围皆是证人,众人皆有耳有口,若你再胡言乱语,我便送你去见官。”
刘婆子丢了脸,梗着脖子道:“我说错了吗?这一路颠簸来的,谁知道遭遇过什么,又是什么脾性,你听听他刚才说的话,便是成亲二三年的都不敢这么说,往后定不是省心的,我们好歹这些年的邻里,还能害你不成?”
沈慕林知道顾湘竹是书生脾气,可有些人不是讲道理就行的,他捏了捏顾湘竹的手,将人微微一扯挡在身后。
“婶子好生厉害,竟有知晓未来的本事,往后乡里乡亲可要紧扒着你呢,这以后谁家一年能赚多少银子,能有多少收成,媳妇怀的是小子还是姑娘,去你家敲门一问,心底就有了谱,便是哪天刮风下雨婶子也是知道的,哪需要担心旱了还是浇多了水,你说种什么好就种什么,就指着你这开了光的嘴让咱们衣食无忧呢!”
刘婆子连忙道:“你胡说什么?谁能有老天爷的本事?”
“是呢,”沈慕林笑道,“婶子既没有老天爷的本事儿,怎就两嘴一张说我以后会做出那些事儿。”
他了然点头,装模作样抹了抹眼睛:“怕不是欺负我是外来的,婶子看不上我也就罢了,竹子最是认死理,你说这些话,难不成存心不愿让我们好过?”
“你!”刘婆子气急了,“谁家小哥儿像你那样,拉拉扯扯,嘴上也不干净!”
沈慕林却道:“我扶着自家相公也不成,说了什么就不干净?婶子你可冤枉死我了,乡亲谁不知道我是如何到的顾家,顾家于我有大恩,自我醒来便将自己当作顾家人。”
“我自是不想多花钱的,端了茶水敬了小爹便是,不过都是过日子,可我家小爹心善,小姑心慈,非要办个仪式,怕别人看轻了我,原是不信的,想来乡亲们都是心软又心善的,不想婶子如此看我……”
他长长叹气,又染了哭腔,抓紧顾湘竹的手道:“路程遥远,互相搀扶这一程,我不知这边规矩,若是做法不妥,以后便待在家中,万不敢再出来了。”
顾小篱早就气急了,这刘婆子自视甚高,仗着自己年纪大,便指手画脚,如今竟闹到他侄子婚事上,还要逼他侄媳妇,她定是不许的。
“好好一场婚事,让你给我们搅和了,人家小两口在一块好好的,怎么着你了?我家林哥儿多好一人,他心疼我家竹子,眼睛不好还要走远路,才想着早些回家,叫你说成了什么?”
周遭不少人也反应过来,本就是一家子,让那刘婆子说的跟偷人似的。
“就是说啊,这没银子的,两家一商量,找人接了去女娘哥儿,搬过去一住,第二天不就认了是一家人嘛,人家溪哥儿愿意给孩子们办一场,多好的事儿啊。”
“还真是大手笔呢,不过这林哥儿真俊,和竹子登对。”
“可不说呢,人家哥儿不嫌弃竹子眼睛,又懂得报恩,瞧瞧顾家得了多好的亲事。”
“害,竹子虽然眼睛不好,到底还有功名,家里田地不用交税,日后这林哥儿享不完的福呢!”
“偏偏就倒在他顾家门口,要我说是天定的姻缘,真是一桩美谈。”
“这刘婆子就爱嚼舌根,坏人名声,啧,真不能来往,哪天到我家胡说去,我有理都没处说。”
“可委屈林哥儿和竹子了。”
刘婆子被这一言一语臊了面子,气了半天,捂着心脏说不出来一句话。
顾湘竹被沈慕林挠了手背,还不等反应就被护在身后,他心中愧疚,又让林哥儿遭遇这些,往常大大咧咧爱笑的人竟也被逼得落了泪。
他心头酸软,说出口的话也掺了冷意:“你与我家的租地明年到期后,便不再续约,你家孙子也不用送来听学。”
刘婆子一听就不干了,她前些日子刚留好玉米种子,且等着收了这茬麦穗播种呢。
她家中人多,可都是些小娃娃,大燕律法规定男子五亩旱田二亩肥田,女娘哥儿两亩旱田一亩肥田。
再多的便要念书考了功名才成,并且得过了十岁才能去找村长申请,只好租了顾家田地,怎么着也能顾住吃喝,偶尔还能攒些。
顾家给的条件是最好的,一亩地打下的粮食给他们十分之三就好,租田价格也不高,也不用纳税,其余都是他们自家的。
肥田一亩一千两百文,旱地五百文,一年一签,且都是打下粮食后一块算钱给的,也不用提前给,只要签个字走个公告就成,哪还有这么合适的。
她琢磨着明年到期后再磨一磨溪哥儿,省点钱好给他小儿子娶个媳妇呢。
还有她大孙子,学堂贵她舍不得出那个钱,便想着在顾湘竹这里听上几句,往后去县上混混,能靠着卖弄几句文化词得个好活计。
“竹子,你这就不地道了……”
顾湘竹了当打断她,声音越发冰冷:“婶子讲话也不见地道,往后我家的事儿一应归林哥儿管,婶子不必多言,凡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若误了我与林哥儿的好时辰,往后日子若不好过,不知您能否担起责任来?”
往常文绉绉的人生起气来了,说话也分外哄人,顾湘竹不愿多言,别人如何说他他可以不理,可不该讲到林哥儿头上。
刘婆子更不敢说话,一边还想种顾家的地,一边担心这瞎眼的赖着他,她不认什么读没读过书,有什么气节,只知道一个瞎子总不会太好过,真吃不饱还讲究什么狗屁的风骨。
临近村里也有打媳妇还不干活的穷秀才,再说这顾家虽一年收租能有不少银子,可全花看眼睛上了。
要她说早就不该治了,如今眼睛没治好,钱也没了,日子不见得好过,这一想更怕被赖上,于是悻悻离开。
顾小篱又招呼起来,众人不一会儿又笑闹成一团,喜气洋洋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