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昊走到杜铭的屏幕前,俯下身盯着地图上标出的红色区域:“确认了吗?”
“确定了。”
“海南,我靠,”程昊原地转了两圈,把工具包扔在椅子上,“走吧,别坐在这里了,闷得要命。”
“去哪儿?”
“控制塔天台。去吗?”
两人撑着伞,迎着风,沿着基地的主路缓缓前行。
杜铭抬头望去,整个控制中心笼罩在一片昏暗的雨幕之中。黄色的路灯像是汪洋里的小船。
他紧跟在程昊身后,踩上湿滑的台阶上。水从他们的鞋底甩出,溅落在金属楼梯上。
“你确定可以上去?”杜铭压低了声音问。
程昊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钥匙都在我这儿。这天台本来就是设备检修用的,没人会管。要是被发现了,也是我写检讨,你把心放肚子里。”
楼梯间的灯光昏黄,雨水从某些未完全密封的缝隙中渗入,在墙壁上留下斑驳的水迹。
推开最上面的铁门后,程昊指了指盘旋而上的金属楼梯:“再走这一段,就到天台了。”
伞已经没有用了,雨水被狂风卷着。从四面八方打在脸上身上,将头发和衣服完全浸透。
杜铭取下眼镜,小心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天台不过五步长宽,边缘用高高的栏杆围住。透过栏杆向外望去,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海岸线,只有满天的雨水,将一切融成一体。
“这就是你说的’值得’?”
程昊扬起手指向远处:“值啊!你看这风雨,这灯光,这天地之间,除了我们两个,还有谁站在这儿?”
杜铭靠着栏杆,看着雨水顺着栏杆流淌下去,像是某种无声的呜咽。
“有些事你得喊出来,就像这样——”程昊忽然转过身,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句:“贼老天!看不惯爷就直接劈下来啊!”
“你也——喊啊,杜铭!”
杜铭愣了一下,抓紧了栏杆:“烛——龙——”
程昊接上:“干——你——先人!”
两人对视一眼。
杜铭眯着眼,程昊大笑出声。
雷声滚滚,喊声混杂在风雨中,被天地吞噬。暴雨倾盆,冲刷一切。
天台下,巡逻车的车灯远远划过。
“回去了,别被发现了!”程昊拉着杜铭,在他耳边喊。
两人坐在楼梯上,衣服里的雨水顺着台阶留下,形成两条小小的溪流。程昊开口道:“我以前经历过任务失败。那时候,感觉就像世界崩塌了一样。那次,是我前辈带我来的这里。”
杜铭看向他,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有些事啊,就像台风天的船,”程昊声音提高了一点,透着苦笑,“要是你不撑着,它直接把你掀翻咯。但咱总不能因为怕下水,就把船拉回去不出海吧?那不是我们海南人!”
杜铭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海南人?你家就在这里?”
程昊点点头。“家里人都在海南。不光是我,这整个基地,从食堂阿姨到研究员,一多半都是海南本地人——从小在这里长大,家人孩子都在这儿。”
“那你……你打算?”
程昊微微抬头,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有保密守则呢。不能说,说了就违纪。可——”他顿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丝疲惫,“我去他的保密守则!”
杜铭怔了一下,“你要是想说,我不拦着你。”
程昊把伞放在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能告诉他们吗?我不能。我告诉食堂阿婶,’烛龙’就砸我们这儿,他们全家该怎么办?我告诉我的家人,他们会做什么?我今天说,明天海南就乱了,后天全国人民一起上西藏——我还能做什么?”
雷声透过厚重的砖墙,像是一声叹息。
“如果真的来不及了,我就回去陪我爸妈。”程昊说。
杜铭的喉咙微微发紧,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什么可以说出口的话,“我妈让我十一回去过节,但我应该是回不去了。”
基地的另一边,风起坐在床边,打开了微信的置顶信息。
“妈,我十一不能回来了。”她输入完,按下了发送。
她知道母亲一定在对面等着,也一定看到了她的消息。
可她迟迟没有等到一个“好”字,直到手机屏幕熄灭。
控制中心的天台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也一下子熄灭了。
“停电了。”程昊解释道,“我们有备用发电机,问题不大。”
杜铭没有回答,他的视线里出现了新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