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儿你倒有心情问我？方才手上冷汗腻得跟什么似的？”乐昌不免埋怨起来，抬手用手绢擦了擦腻在脖颈上的汗，散下的发丝粘腻腻都糊在脖子上，抿了抿唇，“真不喜这火烧一般的天。”

随后二人静默。

默了些许时候，陆银华整个人松下来 ，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雕工繁复、色彩绚丽宛若仙境的藻井，眸光放空，缓缓道：“说实话，没那么怕了。”

因为，魏王妃话音方落之际，脑海深处那清冽如月华的声音也随之顷刻响起。

说来也真的很奇怪，自己以前总是怕人提起此事，始终都在逃避，父亲母亲对此事也是能不谈及就不谈及。

但，自那天在太清昌阁上梦到徽州大火后，醒来眺望，宫墙外极远处的大理寺狱如梦中一般腾起森然的火光。

她怕极了。

可那人双掌锢住自己臂膀，稳住惊恐未定的心神，神情笃定地给她说“不要怕”。

他怎么会说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明明他并不知情，明明旁人一看都会觉得是她害死了那么多人。

他怎么会那么坚定地信自己？

他明明同自己一样，才和他相识，他却仿佛已经认识自己许久了。

明明，她都不信他的……

但，大理寺狱里真的没有人再因大火丧生。

就这么一句，这么一句，从那个不算相识的人嘴里说出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却仿佛跨越时间般，将困在数年前大火中茫然无助的她救了出来。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一直在救她。

他的无心之举，却救了自己两次。

两次啊……

这怎么还得清？

今日馆中不见他，想来他已然离去。

他，惊鸿般乍现，又翩然远去。

何时他能回来？让她还清这笔债。

真的很奇怪？

她曾以为自己是怕他的，可……现下她总是想起他……

可她能怎么办？

“真的。刚刚……只是身体还记得，但那会儿心很安定。”手指抚上胸口，那颗心很平稳地在跳动。

“所以，乐昌你方才去做什么了？”陆银华收回望向藻井的目光，偏头望着饮着紫苏饮子的乐昌。

乐昌神色落寞片刻，长叹一声，道：“这几日很是炎热，母后的头疾犯得越来越频繁。太医署的太医都无法，问诊多次，却怎么也找不出病因，各种汤药用了个遍，也不见好。”

“今早出门时，母后还好好地在立政殿理着宫务。但嬷嬷方才来报，说日头晒着了，母后头疼加剧，只能卧床。”

放下茶盏，未有愁色的杏眸竟也多了分解不掉的愁思，乐昌盯着陆银华看，试探地问道:“怎么会有太医署都治不了的病痛？这两日，偶然听到出宫采买的内侍说，法华寺云游的明觉大师归京了，我想……”

传闻中，法华寺的明觉大师神通智慧不可测，可解人惑。若能向他结愿，佛陀慈悲解众生苦痛，信徒必能心愿皆了。

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啊。

但这也不失为一疗心之法。

陆银华定定地看着乐昌的双眸，道：“我去替你给娘娘请愿。”

闻言，乐昌眸光闪动，扑在陆银华怀里，紧紧抱住她，道：“华儿你真好，我说什么你都能懂。”

“因为，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你是乐昌啊，我们是命中注定的朋友。”陆银华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从很久之前，就知道我们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你也总是把我护在身后，不是吗？”

或许那场梦就是佛家说的前世。这让人痛彻心扉的前世，不想再一次经历的前世。可是，会成为朋友的人不管怎样，都会成为朋友。

她在被选作伴读时，见到乐昌的第一眼，她还是坚定地与乐昌成为挚友。

“啊！你骗人！明明少微在你心中也很重要！”

乐昌又开始在闹小孩子脾气了，嚷嚷着非要同少微在陆银华心中分个高低。

闹了好一会儿。忽然，她瞥见了陆银华脖子上的项链，一根素绳上串着三两颗珍珠和一颗红宝石，是很简单的款式，手指勾出：“这是你新做的吗？”

陆银华解下项链，搁在乐昌手中，指着上面的石榴石问道：“这个石榴石，乐昌你见过吗？”

“这个石榴石不是很常见吗？普普通通的，怎会没见过。”乐昌疑惑道，“有什么特殊的吗？”

陆银华默了默，而后道：“前些时日，有只乌鸦衔着它，把它丢到我窗台上。我在宫中养病那几日，窗外树梢上的鸟雀里也总混着一只乌鸦。我猜，可能是它偷的宫中宝石。”

得知它叫灵穹前，她并没过多留心它。但后来，它随时随地都跟在一旁，不留心也没法。

经陆银华这么一说，乐昌对这只乌鸦也有些模糊的印象，撅着嘴又看了眼手中宝石：“这珠子的绳孔光滑，确实像是宫中匠人的手艺。但这太常见了。况且，若是娘娘们的华服上作缀饰的珠宝，都由专人管理的，每一颗应会登记在册，遗失定会有所察觉。”

“还记得具体是哪日吗？”乐昌问道。

“二十七日，平旦时分。”

是李旌祐离京那日。

倏尔，乐昌手握拳捶在另一手掌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惊奇道：“二十七日，就是皇兄离京的日子。有可能是这只乌鸦在皇兄匆忙离京时，趁乱偷了皇兄的珠宝。华儿，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陆银华兀自摇了摇头，取过乐昌手中的项链，重新挂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