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一声,左偏房的屋门应声而开。
鬼鬼祟祟挣扎着下床的苏迨,就这样措不及防被爹娘逮了个正着。
临近傍晚,未点灯的屋内已然笼上了一层昏暗。站在门口的二人隐在黑暗中,模糊得只剩下身形。
苏迨闻声望去,瞧不清二人脸上的神情,自知理亏地悻悻然将刚刚碰到鞋面的脚丫子缩回被窝,讪讪道:“母亲,您···”
然而不待床上小娃找好借口,季璋已毫不留情转身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内,直奔对面屋子去了。留下苏迨不知所措呆愣在床上。
苏轼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留下安慰道:“你娘没有生气,她只是想先确定昏迷中的玳儿是否安好。”
“真的?”苏迨仰头向父亲求证,半信半疑道。
午前才与母亲保证了不再让她担忧,眼下才不到三个时辰,却又出了岔子。他自己都有些汗颜。
“自然。”苏轼肯定道。此等意外涉及性命,担忧都来不及,又怎会责备。
片刻之后,待季璋重新出现在门口时,苏迨这才彻底相信了父亲的话。
“母亲,她还好吗?”苏迨问道。
他方才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就是想去瞧瞧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否安好。眼下母亲去了,那他也放心了。
季璋并未回答,只是从昏暗的屋门处走出,径直来到他的床前。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严肃好似在审问犯人,“玳儿水性极佳,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何还出现了力竭的情况?”
苏迨本就有所愧疚,闻言直接垂下了头,“都怪孩儿水性差,不仅救不了人,反而还要连累她与灵素来救我。”
此话一出,季璋便知不简单。她不禁蹙眉,正想进一步追问,苏轼却道:“灵素跟着去的。灵素,你来说。”
季璋抬手阻住,“方才去瞧玳儿时,我已经问过他了。迨哥儿,你来说。”灵素一向沉稳,今日却那般毛毛躁躁一瞧便知犯事了。
瞧见灵素点下的脑袋,苏轼眼中再次闪过惊艳之色。何家一事,若没有二宝受伤之事在中间的推波助澜,何父也不会这么顺利地招供。
当时他还以为有朝云的功劳,如今看来应是闰之一人的想法。
与季璋初到苏府不同,这次他坚定地站在了季璋这一边,对苏迨道:“将事情讲清楚,你母亲自有定夺。”
“是。”
苏迨回忆道:“回到小院后,父亲知晓我与她的约定后让灵素陪着我们一起去的河边。我们原本只在浅水边玩,后面玳儿···”
说到这个与自己相同的名字时,苏迨还是有些不自在,顿了顿继续道:
“她教我与灵素用林中的藤蔓做了捕鱼笼。在下笼子的时候,她带着笼子往水深的地方去了。不曾想,途中她突然叫唤着说腿抽筋,转头便消失在了河里。孩儿心急想去救她,结果反倒自己摔在了河里···后面的,孩儿就不知道。”
至于后面,苏迨只记得河水不要命地往自己的鼻子、嘴巴、耳朵里灌,以及呛水后的濒死感。连带着现在回忆,身子都止不住地发抖。
“迨哥儿莫怕,娘在呢。”季璋坐在床沿,将苏迨搂入怀中,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
前面部分与灵素所说无差,后面部分倒也与灵素所说衔接得上。真相已然在季璋脑中拼凑出了七七八八
——迨哥儿救人不成,反倒自个真正溺水。水中缓过劲的玳儿伸手援救,配合着灵素将迨哥儿救上岸。奈何年龄太小,这一折腾直接晕了过去。
玳儿虽无事,但季璋却只觉此事细思极恐。若玳儿水性差些,亦或者迨哥儿溺水时她未缓过来···只怕二人的命早已交代,甚至还会牵连上灵素这个大冤种。
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下二人接二连三地出事,季璋不得不重视起辩才的话了。
那么两个小娃分开,无疑是最佳的选择——苏迨跟着苏轼去密州,自己则跟着玳儿留在杭州。
思及此,她蓦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瞥向坐在一旁的苏轼,打听道:“你何时···”
感受到身体的排斥,季璋当即改了口,“咱们何时离开杭州?”
西湖还未清理,三潭印月也还未建,苏堤也未成。这些动辄半年起步的大工程,眼下却连个声儿都没有。
“应该快了,最多不过三个月。三日后,任职期满的陈知州就要走了,我还得去给他践行。待新来的知州和通判接手后,就该轮到我了。”
苏轼反应过来,惊喜道:“闰之,你是答应我之前让二宝先去密州的提议了吗?”
季璋充耳不闻,心里盘算打听来的消息,只推测出一个有用的信息点——苏轼之后还会来杭州。
此想法一形成,身体内反抗她的本能反应倏然陷入了沉睡似地消失了。季璋清晰感受到,自己又重新拿回了这具身体的主动权。
至于密州,她才没心思去呢。
季璋嘴角忍不住地上扬,故作镇定道:“眼下玳儿昏睡,需要人照顾,我不会让二宝去的。若是想磨炼,你不妨让朝云跟着任妈妈去。”
苏轼闻言,眼中的惊喜消褪,平静道:“朝云学得够多了,这些事用不上她。眼下尚早,日后再说罢。”
是舍不得朝云吃苦,还是不想让她学着当主母?这老小子心里又在琢磨什么?
季璋无心再揣测苏轼的用意,只是搂紧了怀中瑟瑟发抖的苏迨,静静等待着玳儿苏醒。
*
三日后,刘家小院。
狗皮膏药赖在小院的苏轼难得不在,季璋却一脸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