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星完全没料到,乡下的亲生母亲会突然来到这里,脑子宕机的瞬间,他听到指责与愤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在这狂风骤雨之中仿佛要将他吞没殆尽。
恍恍惚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他坐着颠簸的大巴车,一路坎坷进了深山中的情形。
佝偻的母亲,卧病在床的父亲,还有在墙角喝醉了酒的哥哥……
——“南星?你叫南星?你是我的亲生儿子?”
——“你……你这些年在那边怎么样?那边的妈妈,对你好吗?”
后背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
陆南星如梦初醒一般的,待要反应过来上去扶起李桂芬时,却见李桂芬已经从那片污泥般的水洼中奋力挣扎起来。温热的污水溅了陆南星满身,妇人尖利的控诉的嗓音更是混着污水击得陆南星连连后退。
“南星,我可是你亲妈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良心?你就是不管我,也不能不管你爸爸还有大哥啊!你不能——”
“你不能一点骨肉亲情都不念啊!!”
硕大一顶帽子骤然扣在陆南星头顶,如同五指山一样,压得他一时间竟失去了所有气力。
耳边一阵鸣响,脑中却骤然记起幼年陆母带着他去邻居家串门时,摸着他的脑袋跟人连连炫耀着:谁说只有女孩是贴心的棉袄啊?瞧瞧我们南星,真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儿!
“……你知不知道家里的日子有多难?妈不求你有空多回来看看我们,但是,但是你真就一点都不想着我们吗?我们要是哪天死在了那深山沟沟里,你是不是就高兴了,觉得终于摆脱了我们这些累赘?”
也真是莫名,在李桂芬一声声的质问声中,陆南星游离的神思竟一点点回了来。他平静地看向一脸悲苦的李桂芬,淡色的唇翕动,一字一顿地问道:“我真的没有想着你们吗?”
“这一年里,你们没有收到我打给你们的钱吗?”
不同于李桂芬控诉的口吻,陆南星语调平静,却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般的,震得李桂芬脸色一时间惨白如纸,嘴唇也颤抖了几下,仿佛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得出来。
周遭的人群在李桂芬的沉默中仿佛意识到了不对,然而不过转瞬之间,又迅速无条件地站到了这位母亲的身边,说着什么难道儿子给母亲花一点点钱,还要母亲感恩戴德云云质问的话。
陆晓东虽未走近这场暴风雨中心,但远远见着这乱哄哄的热闹场景,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真是遗憾啊,遗憾没能把他家里那两个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的“爸妈”叫过来,让他们看看他们捧在手心里的乖儿子,如今正怎么接受着公众的审判。
冷森森地一笑,陆晓东理了理自己黑色雨衣的帽子,仿佛是预感到这一切实在无趣之后,轻叹了口气转身就准备离开。
却不想前脚刚踏进水洼,一道冷冽而嘲讽的嗓音却骤然拦住了他。
“陆少爷,真儿子该尽孝道,假儿子未必就不应该尽尽孝到了吗?”
轰隆一声——
电闪雷鸣中,众人看见一个面容冷峻的英俊男人,彼时正带着一点嘲讽的笑容,泰然自若地坐在轮椅上缓缓朝他们逼近。而在他身旁,助理西装革履,撑着一把黑伞为他保驾护航着。
傅常言迎接着众人的目光,玩味地勾起了唇角,继而视线转移,落在了一旁穿着雨衣,被倾盆大雨浇灌得面色苍白的那位真少爷,陆晓东,“据我所知,这位真少爷被认回富贵显赫的陆家之后,每个月的生活费,差不多都有你养父母一年辛苦劳作的所有酬劳了。”
“那么……如此阔绰的情况下,真少爷就没有想过救济一下你深山里的‘父母’吗?”
“孝道?陆少爷,你就是这么尽孝的?”
傅常言语调嘲讽而玩味,不像方才那群人字句审判的口吻,相反轻飘飘的,却如牛毛银针一般,根根扎进人心口,刺得陆晓东面容瞬间失去血色,一时间如同石雕一般僵在了原地。
围观的众人从这只言片语中,仿佛又一次恍然大悟了真相,指着陆晓东那披着雨衣的、被暴雨淋湿的背影,你一言我一语的剖析起来。
“原来这就是那个被抱错的真少爷啊”“他现在这么有钱怎么也不多想想他的养父母”“这么看起来他比那个亲儿子还不是东西啊”……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晓东不是这样的人!!”
一听到旁人对自己儿子的误解,李桂芬立刻如同母鸡护崽一般,冲上去将陆晓东牢牢护在怀里,扯着嗓子为她的孩子辩解道:“我们晓东还在上大学,是个大学生!他也没多少钱,不过——不过他每个月都有给我们打钱的!”
傅常言大概的确是个亲情极度淡漠的人,此时看到这样温情的一副场面,竟只觉得可笑得异常。他偏了偏头,认真地请教了一句:“他每个月打给你多少?是用陆南星原本要打给你的钱,然后给你的吗?”
又是轰隆的一声闷响。
李桂芬露出仿佛被人揭穿看透的惊恐模样,口唇颤抖得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眼前浮现的,竟也是陆晓东得知陆南星每个月会汇款回来时,面上那股厌恶至极的模样——
“陆南星现在就是在装装样子!他们陆家那么有钱,他要是真有孝心,早就接你们出去享福了!你不会被他这点小花招就收买了吧?”
“你没有?那你就把卡给我!我帮你保管!我是你儿子,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
“陆少爷,我记得你那天在宴会上曾嘲讽陆南星,说他是嫌弃亲生父母家贫,所以才一直不回去看他们的。”
傅常言眯了眯狭长的眼眸,看着已经惨无人色的陆晓东,一字一句地下了判词:“如果这个理论成立的话,那么陆少爷你呢?你又是为什么不回去呢?”
狂风骤雨之中,李桂芬觉察到儿子几不可闻的颤栗了一下,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傅常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心理学上说,人有时并不能直面自己的丑陋与狭隘。于是会将这些不好的念头,一股脑的都投射到他人身上。”
“所以,陆少爷,你是把你对养父母这种嫌恶,投射到陆南星身上了吗?”
霎时间,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的,狠狠将陆晓东狠狠击垮在了原地。陆晓东恼羞成怒那般的瞪圆了眼珠子,死死盯着傅常言不放,但也不知是被傅常言那不怒自威的气势镇住了,又或是傅常言刚刚的话触及到了他的盲区,叫得他后槽牙都咬得酸痛了,却还是没能反驳出来一个字。
然而李桂芬不像陆晓东那样,被冠以了一个新的身份,就要被约束着要循规蹈矩,即便发疯作恶都得顾及着什么体面云云。她仍旧是深山里那一套生存法则,管他什么礼教体面,不痛快了定要大吵大闹地宣泄出来的。
“你这人哪来冒出来的?有什么资格来评论我们的家事!我儿子好不好,我这个当妈的难道还不知道吗?!”
说到“我儿子”这三个字时,李桂芬一张蜡黄的脸涨得通红,死死地护在了怀里的陆晓东,一声声质问完了,这才扭过头去,充满了怨怼的,用眼神将陆南星批判了一通,“我是也没见过这样为人子女的,看着亲妈受苦受累不管,任由一个外人对她评头论足……”
外人?傅常言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我倒也没见过这样做人家母亲的。连自己女婿都不认识。”
骤然听到“女婿”这个词,李桂芬那双眼睛都瞪圆了,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陆南星结婚了?晓东没有告诉她啊!!
几乎下意识地,李桂芬扭头望向了陆晓东,在收到他凌厉的目光后,她又慌忙将视线投到了陆南星身上,“南星,你、你结婚了?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有没有把我当你妈!!”
仿佛重新站回了道德制高点。
李桂芬势要把一口黄牙咬碎一般的,凶狠地用眼神教育着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然而陆南星只是平静而木然的。
电闪雷鸣间,夜空被照得恍如白昼。
陆南星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李桂芬的眼神平和却又坚定。他一字一顿地发问:“一定……要把你当母亲吗?”
“为人子女的,一定要爱自己的父母吗?”
一句违反了普世的教育观的话如平地惊雷一般,不光叫围观的怔愣在了原地,就连一贯爱胡搅蛮缠的李桂芬也呆在了远处,瞪眼的眼珠子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不应该吗!难道不应该吗!!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风暴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陆南星低垂下眼睑,几不可闻的叹息如同一颗雨珠落进水洼一般,声音虽轻却在这暴雨停歇时分,显得极其清晰可见,“我知道你是与我有着血缘关系的母亲,也知道十月怀胎生我不易,我知道也许我现在应该像一个贴心小棉袄一样,去努力填补我们二十年分离的亲情……”
“可是,我做不到。”
“为人子女的,一定要爱自己的父母吗?”
或许是陆南星的言辞太恳切。
又或许是他此时的声声问题,的确将在场的众人问倒了。
周遭鸦雀无声,只静静看着这个身影单薄的少年,李桂芬还想再辩驳什么,却见陆南星已抬起头来,神情怆然地望向了她,“那么您呢,您爱我吗?”
李桂芬被这话镇住了,脑子里浮现出的却都是几天前陆晓东在电话里,一字一句教她怎么来找陆南星,找到他后又该怎么说怎么闹的场景。
爱吗?她爱他的孩子吗?
她爱她这个亲生骨肉吗?
嘭一声闷响,李桂芬莫名失去了所有力气,手上的黑伞应声摔进了水洼。雨水紧接着浇灌在了陆晓东头顶。
陆晓东仿佛厌烦极了这个没用的母亲一般,瞪着李桂芬恶狠狠地一咬牙,跟着转身就要逃离这个窒息的环境。
却不想他推开李桂芬刚跑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众人不可思议地惊呼声——
陆晓东猛然回头,只见李桂芬已狼狈地昏死在了人群中。
……
“病人没什么大碍,只是长期营养不良,低血糖,再加上刚刚可能情绪太激动了,一时气血攻心就昏过去了。”
“没事儿,输几瓶葡萄糖,睡一觉就好了。”
听完医生笑呵呵的宽慰,陆南星面上并未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抿紧了唇,低下眼轻吐出了一口气,久久才拿过病历单,向医生说了声谢谢往门外走去。
医生大概也看出来了陆南星的心事重重,轻挑了下眉,下意识朝好友傅常言望了过去,仿佛无声地在问:你老婆咋啦?
然而傅常言此时一门心思都聚在陆南星身上,哪有功夫去关注好友的什么眼色?
见陆南星走了出去,傅常言挑了挑眉,转动轮椅也跟了出去。
走廊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忧心忡忡的走过。
陆南星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握着手里的病历单,神色凝重地驻足在了原地。
他停下,傅常言也跟着停下,挑了挑英俊的剑眉,掀起眼皮看向他,犹豫了半晌薄唇翕动,轻咳了一声迟疑地问道:“陆南星,你……需要安慰吗?”
陆南星一顿,跟着转回头来,透过八百度的厚重的镜片,眼神空洞的又有些不聚焦地望向了傅常言。
也不知怎么,小孩这眼神竟看得傅常言心头微软,原本冷漠的一张俊脸一时间竟也有不自在了,真是要命了,傅常言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怎么会哄人。
仿佛是为了缓解尴尬那样轻咳了一声。
傅常言不自在地开口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不介意哄一会你。”
当然,前提是必须明确告诉他,他应该怎么哄。
等了一会也没反应。
傅常言皱眉掀起眼皮,刚想警告一句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却见陆南星眼神涣散,竟在下一刻身子脱力,直接瘫软在了他身上。
傅常言忙伸手抱住他。
手碰上陆南星胳膊的一瞬,黑眸一沉,该死,他发现这小孩浑身竟滚烫得要命!
……
“嫂子还好,就是刚淋了雨,加上体质也不太好,发烧昏过去了。把烧退了就好了。”
张清源拿着病历本在上头迅速记下了基本情况后,这才抬眼看向眉头紧锁的好友,调笑道:“倒是你啊,可以啊你小子,不动声色地就把婚结了。我还以为你这万年铁树不开花,没想到关心起人来,还有模有样的。”
关心?
傅常言原本正神色凝重地看着病床上高烧到四十度的小孩,蓦地听到这句话,浓黑的眉头下意识拧紧,跟着转回头来,困惑不解地看向好友:“你觉得我关心他?”
“不然呢?”
张清源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你都没看到你刚刚抱着他来找我那样子。一个感冒发烧而已。换到你身上估计觉得没多大事,吃个药就好了,不影响继续工作。”
“怎么换到你老婆身上,你就两套标准了?”
张清源乐不可支,一副看笑话的模样,“诶,说说吧,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怎么藏得这么严实。”
喜欢。关心。这两个词突然砸过来,竟叫一向自诩沉稳精明的傅常言,一时间都有些理解不了这两个词的含义了。
傅常言眯起狭长的眼眸,沉默了半晌,忽然转过头去,用带着几分压迫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看向了围观了全程的唐宋之。
仿佛无声地在问:唐秘书,你觉得我关心他吗?
然而接受到这个目光的唐宋之,立刻屏息凝神,求生欲极强地给出了一套标注答案道:“傅总,好久没见您这么关心一个人了。”
傅常言:“……”
“哈哈哈哈哈哈!!!!”
张清源倒是快笑疯了。
……
或许是烧得糊涂,陆南星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
脑海里一会是李桂芬在狂风暴雨中逼他认错的画面,一会又是幼年他发了高烧,养母守着他病床前温柔地唱着摇篮曲的情景……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一时间仿佛要将陆南星脑子生生撕碎。
睡梦中陆南星忍不住蹙拢眉头,无意识的低声呢喃:妈妈,妈妈……
一声一声,仿佛是要拼命抓住什么,又仿佛低声呓语,不设想会有什么人听见。
傅常言原本正坐在他床边,眉头紧锁审阅着唐宋之送来的文件,恍惚中忽然听到一声细如牛蚊的喃喃,握着文件的手一顿。
他浓黑的剑眉收拢,转回头,看向病床上陆南星轻微翕动的淡色的唇瓣。似乎是确认了一会,傅常言才识别出来,这小孩正在叫妈妈。
原书里写,小少爷天真烂漫,即便是遇上这么大的身世反转,也从未改变过他对亲情的观念。他爱他的养父母,也尽职尽责的照料他的生父生母。
爱不知道能不能感化隔着血缘的亲情,也不知能不能抵消这二十多年空白的时光。
但是在小少爷这里,他会努力去做。
努力……勾起薄唇,傅常言不自觉哂笑了一声,余光扫见小少爷淡色的唇瓣翕动,仿佛仍在喊着妈妈,傅常言剑眉一挑,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竟抬起手来,轻轻刮了刮陆南星仿佛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侧脸。
这笨小孩。
陆南星也就是在这时候,浓密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来。
只不过眼神仍然涣散,仿佛正被烧得糊涂。
傅常言挑眉,看向陆南星:“陆南星……?”
陆南星也看着傅常言,呆呆愣愣地开口:“……妈妈。”
傅常言:“……”
不是……他成妈妈了??
不过看着这小孩苍白的脸,涣散的眼神,傅常言虽然有几分不耐烦,但还是强压了下去。
罢了,也不是天天都要给这小孩当妈的,就这么一次也——
“不要男妈妈。”
涣散的眼睛忽然聚焦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