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船头,秀水站在他身后的半步之遥,往后是六位佩刀侍卫。雨虽停了,天色仍旧黯淡。船头风大,呼啸着卷起他官袍的袍角。他在等确认姜杳身份的信件。
水路从汴京往南,越往南境走,雨水丰沛,河道也越来越深。起初几日走不快,但方便汴京传信过来。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船尾的哨船上接了信,差人摆了船靠近。
探子快步爬上甲板,递过来一支短小如拇指般的竹筒。
梁应渠早知道里面是什么。真拿到手里了,不自在的感觉强了几分。
兆云兆月传回来的密信,姜杳母亲的名字确实出现在潇婕妤还做答应时,期满出宫的宫女名单内。在册记录的去向也确实是“离京往北”四字。但生父身份探不见虚实,北境商队众多,出了边境也探不到消息,也如所料。
船舱内,阿碧当心隔墙有耳,整理着被褥衣服,只敢囫囵打着暗语问:“小姐,您不担心吗?督主那日似乎疑了你……”
姜杳坐在榻上,不以为然:“担心也无用。”
早在大婚前日,母亲叫她去冬梅园时就已交待了这番说辞。潇婕妤心思纯善,能在慕容沛忠身边安安稳稳地做宠妃,是她一手带上来,也是她容下的。后宫之中,多得是尔虞我诈,利用也好,结营也罢,母亲终究是保全了她多次。
于是潇婕妤从被母亲注意到,宫里就已经被安排了人。由着姜杳给出去的那个名字和身份,便是安插在潇婕妤身边的“自己人”。只是怎么都没想到,潇婕妤一生都对母亲心怀感恩,从未背弃。安插在身边的自己人,最后阴差阳错派上了这样的用场,真是造化弄人,命运无常。
正想着,船舱窗外的水天相接之处,涌起浓浓黑云。顷刻间,潮风四起,雨势骤急。午后的天色暗如昏夕,窗头雨帘潺潺,江面似坠线了的珠子,大小错落,溅起朵朵水花。
梁应渠眸色如天光般晦暗不明,将竹筒攥紧在手心里,不知该舒一口气,还是更疑心。
秀水站在身后给他撑着伞,急道:“督主,船头风大,进去避避吧。”
梁应渠问:“还有多久到广昌县?”
秀水回他:“往常就算一日不歇,也要五日。照这个天儿,说变就变,再加上补给些东西,需要停靠,咱们约莫七日后能到就不错了。”
梁应渠颔首:“停靠的安排呢?”
“咱们这次是奉了御旨,光明正大南下。咱们监琮阁督主您面子大,沿途有渡口的州县都已经传来邀帖,说是请督主能赏光歇个脚。”
别说梁应渠,连秀水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最近的州县是?”
秀水顿了顿,小心回答:“督主,最近的渡口是柳州,柳州的知府早就应了响,巴巴地盼着您过去呢,但是柳州渡口小,咱们宝船一停怕要扰了民。要说还有哪儿近,就属泾州了,这地儿您比我熟悉,倒是个停靠补给的好地方。而且……夫人和您也都在那儿生活过,夫人下去熟悉的地方走动走动,也可解解乏。”
提到泾州,梁督主脸色果然微微变了变,回身往船舱走。他身量高大,迈得步子也大,秀水一小个人,小跑着才将伞够到他,伞边滑落下一阵水帘。
他声音辨别不出心情,只是淡淡的在雨中传来:“通知下去,靠泾州歇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