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主一骨碌地惊醒,眼神呆滞,好一会儿后,晃了晃头,起身揭下肩处的棉布,笑道,“客官,要点什么?”
这人脸色蜡黄,眉下发青,满脸皆是倦色之意,眼神却是笑眯眯的,倒叫来客不好意思只是歇脚。
姜至道,“请问,驻边军营在何处?”
铺主道,“关外三里处。”再次问道,“客官需要点什么?”
灵均接话道,“清茶即可。”
姜至掏出碎银几两,放在桌角,铺主提着一木案,取下茶壶和一碗瓜子,收下碎银,笑道,“客官慢用。”
她朝街边望去,一片红色的花落在茶盏中心,漾起淡淡涟漪。
潼关人口复杂,镇关军在此地威望最高,是最适合发言推广药方之人。
姜至目送着讨论的人融入街景,行客来来往往,没由头的问道,“灵均,你原先是哪里人?”
“潼关。”
姜至一口热茶猛的含了下去,急促的吸着冷风,“你既是潼关人,不知道守关驻军在何处?”
“时间有些久了,万一驻地变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姜至噎了一下,你说的好有道理。
他们一行并没有急于寻找客栈落脚,而是径直去了军营,若是能住营帐也可省下一笔花销。
两根粗壮的木桩打在土中,匾额上写着“镇关军”的字样,七八条细长的木条围成篱笆,蜿蜒至尽头。军营从外面瞧着很大,光是储存军粮的帐篷都大大小小的罗了满目。
营内士卒规整有序的巡逻,为首的士兵举着火把,约莫十五人组成一对队伍,穿行在帐篷之间。
几个守门的士卒将矛头对准两人,“哪来的人,胆敢擅闯军营重地?”
姜至抬手靠近长矛,矛的尖端趁着暮色泛起猎猎寒光,道,“在下不才,略懂岐黄之术,瞧见告示,或可一试。”
灵均不急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为首的校尉上下打量了几分姜至,她一身红衣,眉宇间略带一丝英爽之气,眼波盈盈,看着不像是个术精岐黄的神医,倒像是个武功高强的女将军。
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怀疑来,一双瞪圆的怒目转了几圈,挥手示意小卒上前,附耳低语几句后,那小卒小跑向营内。
众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剑拔弩张,充斥着弥漫的硝烟,士卒手中的长矛仍指着他们一行,既不让他们入营,也不放他们离开。
包围圈中,姜至抱胸,足尖百无聊赖地小幅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打法时间。
倏地,刮起一阵诡异的大风,登时黄沙漫天。
灵均敛住气息,抬臂用宽大的衣袍遮住来势汹涌的黄沙,姜至后脚使力压低身形,右手迅速摸上腰间配着的匕首,以备飞来横物。
风沙极大,周身一米外不见人影。
淡红发带在半空胡乱飘飞,宛若一条血河,起伏间挑起乌发,肆意又张扬,恰如主人的脾性。
姜至道,“小心,此地风水有些奇怪。”抬手,将腕节掩在口鼻处,减少风沙的吸入。
她眯了眯眼,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潼关沿河而建,位置不算偏远,无端出现如此的风沙,且毫无天象预警,真是奇怪。
“校尉,校尉。”传信的士卒从营帐内小跑出来。眼见天色大变,不少士兵在空中慌乱地挥舞着长矛,没用地叫闹着。
不知何时从营帐内走出一位玉容面冠的男子,朝身边的校尉低声吩咐。
“传令下去,命将士将营中明火熄灭,尤其是放粮草的地方不得有火烛出现,违者,军法处置。”
校尉领命离开。
约莫半盏茶后,风沙逐渐小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尘土味,多处帐篷被压塌。
“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他抖了抖袖口掺着的风沙。
姜至红着眼,抬头,答了一句,“姜至。”
见来人时,楞了片刻,在脑海中搜索着有关眼前之人的线索,她身为左使,虽没有离开过苗疆,但外头的事多多少少知晓一些,尤其是各国皇室,这些年,大长老可没少灌输给她。
此地戍边将军,褚卫出生贵族将门,身世煊赫,有别于寻常世家公子,骨子里带着习武者独有的杀伐之气,耳骨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而眼前之人,黄衣乌发,淡雅自持,束发的冠面镶金嵌玉,腰间配饰更是精伦,与她印象中的少年将军形象有些出入。
一旁的灵均从革带中掏出一块玉牌,丢给男子,玉牌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度,黄衣男子慌忙捂住胸前将要掉落的玉牌。
待看清玉牌上的字后,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红衣戎装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玉牌上是名医敝老先生的自书刻有亲传弟子的私章。方才来报说的是一位姑娘,想来就是眼前之人了。
“姜姑娘,幸会,在下傅琰。”
南朝皇帝嫡子,亦是褚卫的自幼便相识的好友。
“四皇子还是先带我见一见将军吧。”早在来军营的途中,灵均就同她商量让她担名医弟子的名号,有了这位将军的支持,他们做起事来也方便许多。
潼关瘟疫大概一月有余,京城也遣了太医院院判前来医治,可惜收效甚微,现城中半数百姓皆已染病,隔离在城外,由镇关军看守,以免出现暴乱。
傅琰挑眉道了一句好,指了指姜至身边的人道:“不知这位是?”
姜至瞥了一眼身旁的灵均,勾了勾唇角,顺着傅琰的话接下。
“家兄灵均。”
傅琰领着三人往军营中里走,刚走几步,抬眼便见几位将士围着火堆,从架着的大锅中,舀出几勺稀粥。
陆续有巡逻的将士替换下来,轮流开饭,似乎寻常的军营没什么不同。
然而跟着傅琰不断往里走,巡逻的士兵越来越少,穿过校场,竟无一位军士值守主将营帐。
傅琰主动掀开主将营帐外的帐子,示意三人先行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