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在傅琰的见证下，取出小刀，在褚卫小臂肘心处划开一道血痕，腕间一旋唤出枯叶蝶。

枯叶蝶寻着气味飞到血痕处。

月色透过窗几，突生一道明亮显眼的白芒，时间流逝，月团落在那片枯叶蝶上。

片刻，淌血的枯叶蝶由黄变红，最后化作一堆烟灰，融入骨血中，褚卫裸露在外的小臂生出些斑点，极小颜色却不淡，顺着筋络，不断在肌肤上游曳。

这时，一道粗犷的人声从帐外传来。

“四殿下，关内暗探来报活神仙突然要办游行。”

傅琰皱眉，问道，“何时？”

“明日。”傅琰抬了抬手，示意来人退下。

不日前，潼关出了一位活神仙，说是能通灵祛病，众人原是不信的。

后来，瘟疫四起，穷苦百姓没钱瞧病，无奈之下，求拜活神仙，岂料，一纸符水下去，全然大好了，渐渐的，这位活神仙的招牌便如此这般传扬开来了。

只是这位活神仙，行踪不定，如今却在城内大肆宣扬举办游行，甚是古怪，百姓却很是期盼，稍有钱的富商更是早早定下酒楼雅间，想要一睹活神仙的真容。

姜至顺口问了一句，也没指望得到什么真话，“四殿下，也信这位活神仙？”

傅琰神情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往日温润，“自然是信的。”

此句一出，灵均和姜至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心中明镜，看来这位四殿下不仅不信这位活神仙，相反还有些排斥呢。

姜至是个不愿多管闲事的脾性，现下事情解决了，还是回到苗疆继续躲懒，至于冥界她暂时还不想回，当初她只是想找个对手才对十大阎罗下战帖的，鬼王也不是她想当的，阴差阳错的结果，还是就这样吧，再说凡间生活也挺滋润的。

姜至双手作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对不住了，四皇子。”瞅着前一刻还有站着与她谈话的傅琰，下一秒已经失去意识，手耷拉着倒在塌边。

两人趁着夜色遮掩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军营。

次日，姜至依旧来到大街那处的茶水铺子。

袅袅白烟升起，绕过支撑篷布的木条，带着点遗世独立的清趣。

大街拐角处，她远远抬眼一瞧，只见先前那间茶水铺子的店主好似换了一人。姜至缓步走近。

少年立于灶台边，安静地舀水煮茶青衣乌发，身形颀长，一派彬彬有礼，倒是颇为养眼。她忍不住想起那日幻境中的神秘少年，他的衣袂似乎也是如此颜色。

姜至依旧择了昨日位子坐下，“店家，一壶清茶。”

少年款步而来，笑了笑，道，“姑娘，真是不好意思，今日本店的茶都卖完了。”而后，抬手指了指铺子上方的雅间，道，“若是姑娘不嫌弃，本店还有上好的酒。”

姜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偌大的一个酒字挂在帆布上随风张扬揽客，视线下移望向空无一人的店内，道，“你这店，好像生意不太好？”

少年没有挑剔问题，莞尔道，“不瞒姑娘，小店经营不善，濒临破产。”

她心道：这种评述，不会是某家的小公子跑出来，霍霍家产了吧。

姜至摇了摇头，道，“此处视野极佳，暂时还不想挪动，店家不介意在此歇歇脚吧？”

少年低笑了声，说了三个字，“不介意。”他在姜至身侧的位置坐下，拿起倒置的茶盏，为她倒了一杯水，汩汩声冒出，“游行开始了。”

话音刚落，一阵喧天的锣鼓声自街的那头传来，四个轿夫抬着一个镂空轿子，前头是三个童子手提花篮打先头，轿夫每走一步，轿子上下浮动，带起帘子，入眼见一个披着红绸的人，只是她露在外头的手竟是焦黑色的。

轿夫用力地踩在花瓣上，花瓣经此一糟，失了鲜研，糊糊地黏在地上。

少年悠悠道，“真是可惜了。”不知是在惋惜鲜花蒙尘，还是因未占到前排位子目睹盛景而惋惜。

姜至回头，有点奇怪，“不是活神仙游行吗？怎么变成姑娘出嫁了？”

少年继续道，“这位姑娘便是活神仙。”

听他这语气，似是对这位活神仙了解颇多，就是这语气略微平淡了些……不像是这位活神仙的信徒。

姜至拿起早已倒好的水呷了一口，一双眼对上少年无辜的眸子，道，“你知道的蛮多。”

少年见她动作，笑了笑，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多，只是活得久罢了。”

姜至闻言上下认真打量起少年。

他一袭青袍，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衣角随着风动而卷缩似流水波澜舒展，肤若初雪，初春的气候却还披着狐裘，是有些病弱的样子。

人间百姓多数信奉三千界的仙佛，而三千界中的仙佛又信仰上清境中的神，如此反复，天下地上，好似冥界自成一派，与外界脱节，什么也不信，最多是出于对力量气运的敬崇，对上清境的神客气了些。

姜至望着眼前眉目清俊如画的人许久，眉头微皱，只觉得这个少年模样有些熟悉。

少年迎上她的眸子，支起脸颊一侧，发丝垂落，悄然露出耳骨上的银色蝶饰，前襟缀着些细小银链。

姜至恍惚了一瞬，也不知是想起往事，还是昨夜未眠头疼，竟下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对冥界了解多少呢？”

彼时，一抹红色落花再次落在茶盏间，只是这次是在那少年的杯中。

少年侧首，抿唇笑道，眼尾上挑，“要看姑娘想问些什么？”

“鬼王。”

冥界之人因畏惧她的力量而小心翼翼，听不见真话，三千界中的当面夸赞，背后指不定对她是何等不屑。

今日却很想听一听这位俊美无俦的少年郎口中的自己，算是被美色迷昏了眼吧，“你能说说她在冥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少年仰首，眼底眸光流转，答道，“神明”

姜至抬了抬下颚，苦笑道，“是吗？她如何能算得了神明。我倒是觉得她不是一个好人。”

半晌，少年忽视那句自嘲，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继而反问道，“那姑娘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