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淮心口发酸,汩汩抽痛,蔓延无尽的涩然,他道,“京城一时半刻还到不了,今晚再留宿一晚吧。”
月色中天,夜色融融。
姜至坐在窗棂,单手抵在后脑,支起一条腿,视线落在街上人群。
长街上,行人三两,雨珠在地面铺了一条轻盈的水墙,小船缓缓晃着向桥底飘去,两侧的灯笼投下光晕,像是撒上一层碎银,水中亦成星河,大雨压下旧梦如许。
与此同时,冥界,一殿。
薛礼道,“大哥,消息已经带到了。”
坐在高位上的秦广王蒋子文不威自怒,指骨发疼地揉了揉眉心,大掌一挥,一道幽光乍现,一个泛着金色的篆书梵文半浮于空中,似波澜浮动,自行排列,组成一句话。
“这一封是上清境降下的预言。”
薛礼闭了闭眼,吸了一口气,拂手散去梵文,道:“大哥,今日我见到大人了。”
一身绛紫云袍的蒋子文周身黑气淡了些,却依旧遮住他俊美的容颜,叫人看不透他的情绪,只能透过只言片语体察,可惜,他的声音虚无缥缈带着透骨的寒意,好似冰山上千年不化的雪。
蒋子文道,“大人,她还好吗?”
薛礼敛下眼皮,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道,“也许,算好吧,比起在冥界没那般自在,却更鲜活了些。”
血色残阳下,蒋子文倏的探出一抹黑气,扣住一抹鬼仆的后颈,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硬生生地将鬼仆逼的魄灭。
空气中,飘飞着零星点点的火星。
薛礼冷哼一声,道,“仙族的手真是越伸越长了,还真想管起我冥界之事。”
方才,鬼仆在门口偷听,它的身上有传音咒,秦广王有无数个法子解开,却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给仙族某些野心勃勃的人一个警告,别妄图见主意打到他这。
蒋子文道,“近来冥界不是很太平,我已留言各殿,尤其是你,来往凡间,切不可大意。”
秦广王一番话,沉重而肃穆。
薛礼顿了顿,于掌心中唤出转轮盘,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大哥,我的本命暂且存放你这。”
蒋子文眸色一凛,心中一个极不好的念头浮现。
薛礼举手,笑道,“各有天命。”
此时,一缕白烟如绸缎一般,蜿蜒着飘向蒋子文。薛礼为冥界十殿,是十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位,与鬼王最是交好,也是最为性情的一位。喜欢什么,坦率直言,无人能逼迫他做他不愿做之事。
当年,鬼王入归墟界前,他便对上清境放下狠话,就算拼去一身修为,抛下神职不要,他也要陪鬼王一道入归墟。
要不是,鬼王将他打晕,开启大阵,他怕是忤逆天道也会陪着她。
能让薛礼,撇下本命法器,不等鬼王大人回来的事……
寂静幽冷的一殿中,陷入一片死寂,转轮盘半浮在两殿之间。
“怎么了?”一个潋滟蓝衣并无束发的虚影缓缓现行,大殿内,重新有了动静。
来人正是楚江王厉温。他睨了一眼,伸手将半浮的转轮盘堪堪收在掌心,宽肩窄腰,看着倒是格外俊朗。
厉温道,“十弟,好端端的搬出本命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临终托孤呢。”说罢,收扇在薛礼肩上点了点,意味深长地道,“你我同根同源,可别跟你二哥来这套煽情的啊。”他抬起薛礼垂着的手,将转轮盘又重新返回命脉中。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自己办不到,还有你九个兄弟呢。”
薛礼顿了顿,道,“我……在转轮盘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闻声,蒋子文从黑金玄梯上走下,露出那张令天地失色的摄人心魄的神颜,那双深邃如地狱深渊的阴戾眼眸,给人一种直击死亡的恐惧之感,道,“怎会?”
转轮盘可见三千界中所有生灵的过去和未来,唯独见不到薛礼他自己的,厉温实在想不通,失神地向着那个可能。
本命的示警。
大哥蒋子文冷若冰霜,二哥厉温笑颜常开,两人之间性格相隔天堑,若硬是要说一个共同之处,便是护短。
厉温敛下眉目慵懒的模样,眼底一片冷色,“可看清缘由?”
薛礼摇摇头,释然一笑,“大哥,我想多陪陪大人。”
蒋子文欲言又止,厉温将大哥心中想要说的话说出口,“小心点,就算被发现了,万事有哥哥们呢。”
微沉磁性的话音中,透着一股子沉稳安心的笃定。
虽然,很多事蒋子文不能说出口,但疼爱弟弟是真的。
只见他指尖凝起一团黑气,一块坠子赫然挂在薛礼的脖颈上。坠子上半为银白,下半为墨黑,两色分名,中间以金色勾勒云纹式样,坠心如同薄雾缭绕,光茫绚烂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