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始至终看不透裴景淮的深浅与路数，可对着这个少年泰然自若又一脸真诚天真的样子，她总是于心不忍。

也不知道薛礼有没有查到些线索。

裴景淮很快就成功找到了那间歪歪扭扭的小破屋，踏步而入，将身上的灵均放倒在墙角，随意打扫了番。

姜至走近才发觉，木门早已朽烂，此间屋子不能遮风亦不能避雨，姜至四下打量，发现屋内委实还算干净，陈设一目了然，一方圆桌，四把圆凳，一只还未燃尽的火烛，一叠蒲团。

她并没有进入屋子，而是饶有新致的斜倚着门框，盯着眼前拿蒲团打扫的少年瞅了半晌道，“裴公子就不好奇，我为何独选这间屋子？”

裴景淮蹲下，将一叠蒲团并排放在地上，从包袱中取出一张大布铺了上去，待抚平布料上的褶皱后，抬眸看她，笑道，“大人，想让我好奇吗？”

深邃的桃花眸中，透过一抹灼灼春色。

姜至迈了一步，进了屋，屏息凝神间，双指并拢，念咒，少顷，破败蒙尘的窗户焕然一新，圆桌凳几亮如镜面，连同蜡柱层叠的火烛也燃起。

姜至低低地叹道，“罢了。”随后，又道，“裴公子，此去京城路途艰辛，条件稍好些住客栈，条件不好了幕天席地也是常有的事。”

裴景淮扑哧一笑，道：“大人，此处很好。”

他说的是实话。

于裴景淮来说，居在何处无所谓，重要的是，能与大人在一处便够了。他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圆满光明。

少顷，姜至坐在了圆凳上，指尖挑弄着火烛上的幽光，裴景淮起身，也坐了下来，支着下颚，橙黄的火烛映照在他的一侧脸上，以及他修长好看的指骨。

外头，虫鸣婵婵，月色被高大的飞檐遮住，天色墨蓝却不昏暗。

火烛微颤发出噼啪一声，姜至的眸中映着火烛火光，百无聊赖。而裴景淮的眸子里独映着她的模样。

少年常笑着，可真的很难分辨，是发自真心，还是逢场作戏。

裴景淮微微歪了一下头，“大人，不安寝吗？”

两人灯下对视，姜至道，“它还没出现。”

下一秒，火烛骤然熄灭，光线一下子暗下去，窗外树影婆娑的光影投入，空气中弥漫一股森然的冷气。

一个白影鬼魅似的晃过眼前。

裴景淮一双黑眸溺在阴影中，涵养极佳地扯住姜至的一片裙角，明明是害怕求保护的姿态，音色却格外疏朗，“大人，是在等方才那个白影吗？”

姜至认真地看着被他扯住的裙角，双腿交叠，沉默了片刻，双手抱臂道，“你果然看得见鬼。”

见他不吭声，姜至突然冷不丁的问了句，“你到底是谁？”

月色下沉，勾勒出裴景淮棱角分明的侧颜，放藏在耳骨上被碎发遮住的银色蝶饰泛出冷芒，笑道，“茶店租客。”笑容明亮无害，像是在开一个有趣却又无伤大雅的玩笑。

姜至打了一个响指，火烛再度燃起，只是这一次，夜风微凉骤大却是怎么也不能晃动半分烛光。

也就是在这时，门被倏然打开。

伴随着一阵哭声，诡异的歌声，瑟缩在墙角还在昏迷中的灵均猛的打了个冷颤，恍若置身冰火两重天，陷入无尽的深渊。

噩梦中的那个夜晚。

火光冲天。

十里村的族长脸色虚白，半片身子被倒落的柱子压住，热汗不断的顺着鬓角落下，“……带他走。”

少年从高处墙檐落下，面色无波地踏入火场，“我欠你一份恩，只救一人。”

“救……他。”

“好。”随后打晕了与他年纪相仿想要推开火柱子的另一位少年，将手中把玩的短刃别入革带中，支起他的小臂绕过颈后，撑住他的半侧身子，步伐坚定、平稳。

奇怪的是本嚣张的火焰，在少年身边悄然安静，甚至有变小的趋势。

再看，两位少年的背后是漫天火光，火芯四下飘落，不断的有建筑坍塌，淹没在火场中。

火场外，不断传出喊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