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亮的眸子从上而下的看她,带着邀宠之意,苍白的面容挂起一抹浅笑,像是随时要破碎的瓷娃娃,裴景淮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她。
姜至一脸疑惑的接下糖葫芦,“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葫芦。”
裴景淮眼里的光闪了闪,答非所问,“是不合胃口吗?”
“没有没有。”姜至咬了一口,笑了笑,“糖葫芦很好吃。”而后,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今日之事我替薛礼向殿下道歉。”
裴景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了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阿阴从不亏欠任何人,更无需替他道歉。”
他地下头,眸光渐沉,握腕的这个动作牵扯小臂的伤口,额间泛起一层冷汗,心里深处有一个偏执的声音叫嚣着:是他们对不起你。阿姐,你再等等,等他们没有利用价值,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一只线香很快燃尽,香灰断在莲花香案上。
姜至将另一只手打在了裴景淮浑然有劲的大掌,示意他放手,后缩一步。
代表不想被触碰,回避。
裴景淮感受到了姜至与自己的生分,垂在宽大衣袍下的手陡然收力,刮骨般的痛意麻木了神经,他面上依旧染笑,“阿阴,你变了。”
是他们都变了。她不再对他温柔亲昵,他对她的心思不再单纯。
阿姐,我已经尽力将自己伪装成你喜欢的样子。为什么,你还让他碰你,我不喜欢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你可不可以只看我一人,只属于我一人。
姜至一愣,心道:难不成他看出自己是假的左使了?
这个凡人的身份挺合她心意的,苗疆这地方诡秘的事多,偶尔使用灵力也不不会惹人怀疑,若是在外面被发现了,还有人替她遮掩。而且自己的保护对象还挺强,不用时刻关注着,没事还能躲个懒。
“殿下,何处此言?”
“阿阴,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对吗?”裴景淮说这句话时,宛如被主人辜负抛弃的小狗,追在主人身后摇尾乞怜。
姜至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会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莫名的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殿下,孩童稚语,属下不太记得了。”她没有原主的经历和记忆,当初她在凡间醒来时,身边飘荡着一个阳寿未尽的碎魂。
她与“她”有相似的容颜,用自己从归墟界逃出来仅剩的灵力,唤出走马灯,看到这个碎魂里残存的一部分记忆。也因此,江阴顺利的继承了姜至的身份,代替她继续活着,实现她最后的心愿——守护殿下。
在原主的记忆中,除了执行刺杀人物外,眼中光景最多的便是这位苗疆圣子。
观音堂前黑莲花,抬手慈悲垂眸厌。
前一秒,笑若灿阳,后一秒,抬手布蛊,刀刀致命,端的是漫不经心的姿态。
当然,记忆中的他,一直都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模样。在她的演算中,裴景淮会爱上金枝玉叶的南朝公主,婚后,缱绻情深,直到圆满过完这辈子。
裴景淮声音带着委屈,有些哭泣般的鼻音,像是试图说服自己,“没关系的,我记得就好了。”
他们已经来到京城了,殿下很快会和自己的意中人见面,然后带着这位公主回到苗疆。
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般,姜至双手念诀,缓缓闭眼,思绪愈来愈模糊,身子摇摇欲坠,裴景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两肩,圈着她坐下,颤巍的伸出手,却是不敢触碰近在眼前,这张令他朝思暮想百年的脸庞。
倏地,“姜至”醒来,眼神有些恍惚,嚅嗫嘴唇,“殿……殿下?”语气中,透着疑惑。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几息前,真姜至乘着孟婆亲自掌舵的丧魂舟,在碧落黄泉上等待再次转世轮回。如今,就这么躺在了殿下的怀里。
冥界,碧落黄泉畔。
江阴坐在岸边上,身后开满漫山遍野的妖冶彼岸,两个绝美少女的倩影藏在花海中,一同眺望恢弘壮阔的群山。
孟婆一身白衣如雪,眉目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她盯着江阴赤足的小脚在众鬼哭泣的黄泉上悠悠晃着,“我听白爷说,你和蒋王大人闹掰了?赌气说不回冥界了?”
江阴窈窕身姿从容的逗弄足下,渐渐成型孩童模样的八苦鬼,三千青丝长及腰际,美眸之中,沉淀着历经沧桑的平静,“就我大哥那般的性子,活该孤身万载,我要是不说些狠话,他能立刻把我揪回冥界。”
孟婆与江阴相识的世间比十殿阎罗还要早上一些,算是难得能交心的好友。
“确实像是蒋王大人能做出来的事,他那护短的性子,巴不得什么好的东西都给你。”孟婆顿了顿,勾搭上江阴的肩胛,挑起她的下颚,开口就道,“当年的事,或许……”
当年的事是江阴心底的一根刺,拔不掉,“我的心告诉我,他们有难言之隐,但我的眼睛却告诉我,他们背弃了我。”
闻言,孟婆轻笑了声,看透了她的态度,收回手,懒懒向后仰着,望着眼前的暮映残光,“你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方才,那魂魄,我可是给鬼王大人开了个特权,回头要是蒋王问起,我是说鬼王大人滥用私权呢?”孟婆摘了一朵半开的彼岸,堆在江阴的襦裙上,神秘一笑,“还是说,我心善,看这个魂魄有些可怜,放它回了凡间呢?”
数万等候投胎转世的鬼魂在漫天晨昏间,排好队迤迤前行,浩荡而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