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雾蒙蒙的白光顷刻间，形成保护罩，将厉温周身笼罩，化解杀招。

这是当初，鬼王江阴给他们十个的庇护。

茅山术士见情势对他极为不利，斜瞥了一眼定格在原地的林在溪，麻木的眼眸一顿，瞬间化为一片黑雾，消失在厉温和林在溪的面前，无踪迹可寻。

厉温正欲追上去，蓦地耳边回荡着蒋子文的声音。

仙主至，速归。

见即，厉温嗤了一声，眸光深沉的凝了眼林在溪。

与她真像啊。

随后打了一个响指，在周围又恢复热闹的一瞬，消失的干干净净。

不过，也算替大人出了恶气，血咒种下，那人短时间也蹦跶不了。

“那株千年附子嘞。”灵均嬉皮赖脸地贴在姜至旁边，一双桃花眼不可控的淌出些多情，着一身墨竹浅白锦袍，乌发用缠丝云纹镂金冠束着。

“用了。”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自打起身，灵均便跟着，叫得她头皮发麻。

“用了！这么难得的草药，你用哪了？”灵均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只温良的猫儿被人踩了尾巴，立即跳到她面前，眼里心里只有医者对草药的狂热。

姜至打量他半晌，眼梢扬起，双手抱胸，不答反问，“你有这功夫围在我身边打转，还不如出去替殿下打听苗疆遗址的事。”她默然望向庭院之外放飞的纸鸢，目光仿佛通过重重楼宇，直抵那一片暮云春树隐藏下的破败庙宇。

“我……我在京城又没有暗线，刺探情报这种事还是左使大人做的趁手些。”灵均不动神色的瞟了一眼坐在长廊上，身受重伤却依旧保持闲情逸致的喂鱼食的裴景淮。

骨节分明的指节捏起一撮褐色，目光冷淡地扫过了争涌的鱼群，眼尾艳红，带着清凉的穿堂风卷果他的发梢，满园绚烂的春色，都在他身后褪色，净白晃眼的青衣长袍偏生叫他穿得暗淡无光。

他都看出来了，最近大人与殿下之间有点反常。

“你的任务是照看殿下，今日你就守在他身边，半步也不得离开。”姜至指节在灵均面前旋了一圈，在他手上留下一个传讯符，“有急事再找我。”

“哎……”灵均张嘴又闭上，砷开掌心，歪头换了几个角度观察，眼睁睁地瞧着符咒逐渐消散在掌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道，“这东西你也没告诉我怎么用啊。”

郊外，连绵不断的参天大树生长在沃野上，天空仿佛被密布遮挡，投下零星光斑，耳边除了林海波涛的簌簌声响，便只有叽喳虫鸣声。

草木的繁茂苍翠盖住了一片连绵古刹，寺外古松参天，有石狮两对，蹲立雄壮，寺内佛影婆娑，画拱承云，石阶数级，拾阶而上，直抵大殿之门。

虚掩的庙门，却在没有任何人推动下的情况下……

自己幽幽地移开了一条缝，在安静的氛围和诡异的漆黑中，发出吱呀的浑厚重音。

京城中的暗线顺着醉仙都查到了皇城，本该昨日递回消息，今日却突然启用纸鸢告急，事情有古怪。

姜至微眯眼睛，习惯性地警惕，摸上发间的木簪，借着灵力，木簪化剑发出如幽冷淡淡的月光，瞬时照亮半刹古庙。

低眸见到地上的血迹，一路连贯这黏稠的血脚印，消失在同样印有血手印缠着蛛丝的墙上，她没有迟疑，沿着脚印直接步入黑暗中。

在血手印最为密集处叩了叩，轰隆——

黄墙先是出现了一条黑缝，门缓缓打开，她背脊挺拔，衣袖和劈散的发随风挑起，身后是远山层叠，肃穆神像。

瞥见草垛上躺着一个昏睡的老妪，粗重的喘息声在狭长的密室里，格外明显，抬眼望去。

少年黑衣长袍，腰间缀着苗疆暗线代表身份的青鸟纹绣带，他背靠着墙匿在暗处，手无力的搭在膝盖上，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的血，落下，仿佛开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花。

姜至上前几步，手掌中把玩一朵娇小的鬼火，冷然光线打在那人苍白的面容之上，是那日醉仙都的小厮。

从伤口上看，暗线很虚弱，他的胸口全是血，大部分是灵力造成的，还有符箓的力量。腹部的贯穿伤随着呼吸在不断撕裂，渗血，如果不是姜至的庇护，断然是活不到现在的。

红色裙面拖在地上，她一脸冷漠，将手中的半刹剑，朝着盘旋在老妪上空阴魂不散的黑团飞刀刺了过去，登时黑团裂开一条缝，剑身穿透随后嵌入墙身，瞬即消散。

解决了碍眼的苍蝇，姜至开口，满脸不赞同，“她活不过今年。”言下之意，千年附子留给他用才是上上之策。

暗线直入主题，“皇宫中，有一处密室，里面我进不去，应该被什么人看守。”顿了顿，小厮抬起下巴，头似失重般磕在墙面。

他的脑袋越发混沌了，眼前鬼火幢幢，撑着一口气开口，“还有一事，南嘉帝私下在寻找苗疆的下落，好像已经有了什么线索。”话落一瞬，魂魄离体，是身死之兆。

前来勾魂的是冥界刚上任的小鬼，不认识鬼火。

但红衣少女身上的那股死亡的气息，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紧攥心脏，吓得他们缩在墙角，大眼瞪小眼的举着手中的锁魂链，摆弄脑袋，企图将自己可怖的模样捯饬的好看些，互相推搡着，就是没人敢做这个出头鸟。

怎么第一单就遇上个冥界的大人。

谁说不是，我瞧着，他们应该挺熟，那……我们勾还是……不勾？

两只小脸，红肩膀的鬼使窃窃私语，商量着要不要向上呼叫救援。他们只是个打工的，魂魄只剩一个了，实在是伤不起。

子夜歌，弄影残，上江舳舻夜未行。

他们的顶头上司，正是阴司之一的夜游神。

姜至扭过头去，细碎的光影洒在身上，她红衣潋滟背对着光，模糊了轮廓，“告诉夜游神，帮他投个好人家吧。”下辈子，为自己活一次吧。

一瞬间，十几窜诡绿森然的幽冥鬼火，凭空升腾，漂浮在半空，遮住了半刹剑的白莹光辉，闪闪映照下，像是一场盛大的祝福。

拥有存粹信仰之人，值得尊敬，他们这样的暗线出生在苗疆，却生长于他乡，死后幸者得以葬归故里，立一无字碑。

自始至终，他们拼尽全力小心的守护着苗疆难得的安宁，祈愿后世族人免受战火纷扰。

姜至站起身，闭眸，又睁开了她那闪着琉璃光泽的琥珀眸子，瞳孔中赫然印着森然鬼火，周身顷刻间爆发出一股骇然灵力，她抬手，瞬然间，身旁的虚浮的魂魄连同两位鬼使一道震回了冥界，直接穿过十三站到达轮回大门前。

自苗疆避世，还从未有人敢搜寻它的下落。

看来，是时候去皇宫走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