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漫不经心地走在鹅软石铺就的林间小道上,神色恹恹,不想去理会身后幽幽跟着的形同鬼魅的黑影。
几点黑鸦嘶吼,飞略划过明几皎洁的半弯月,枯叶扫过荒凉的地面,发出沙沙之音。
足腕上的诡铃忽然微晃而动,叮铃叮铃——
空灵而肃杀。
她停下脚步,眼皮下压,浓密卷翘的睫羽拉长,勾勒出妩媚的眼尾,额心的一点朱砂若有似无。
“真是阴魂不散。”姜至小声吐槽了句,淡然一笑,莫名带着极致的凉薄。
倏然就听到耳畔,堪堪传来一道雌雄莫辨的音调,久违却又陌生,“就这般讨厌我?见一面也要被骂。”
姜至转过身,蓦地直面盖来没由来的阴风,她下意识地闭上眼,感受彻骨的寒意,面上没什么情绪。
她与声音的主人,是骨肉相连的血亲,亦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偶尔惺惺相惜,时而刀剑相向,命运使然,同命相连。
就见她乌发后的白色玉簪,簪尾上,开始产生一道道裂纹,裂纹不断扩大,溢出丝丝幽微的浅芒,而后,恍若时间倒退,裂纹收合,无数道诡紫的光束从姜至身上窜出,爆发出了强大的波动。
她自身的灵力加上半刹剑的加持,淬得地面都凉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妖孽男子曾出言提醒过她,在《六道录》中万不可轻易动用灵力。也不知是否是死过一次,胆子也愈渐大了,越是不让她做的事,她偏要尝试一番。
何况,归墟界的少主可不是什么面慈心善的主,他的自私冷漠,江阴是见识过的。
他特意选在今日出现,毫不避讳法则的约束,肆无忌惮的将归墟界的死气带出,干扰幻境的运转,应该是发现了《六道录》的力量。
“本是同根生,你都好好活在归墟界之外,我为何不能凭借你我之间天生的联系,来到你身边。还是说,你爱上那个少年了?”
裙裾被撩起,山涧溪石流水,碎光映天,星辰灿烂,绛紫纱裙折射流光。
姜至没有回答,只是仰头望向远处裴景淮的居所,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他再也不是需要她保护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了,数千年光阴,他将她教的一切都学得很好。
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仿佛是对着某个模板刻意联系而成的。
黑雾缭绕,虚幻缥缈,渐渐的,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沉笼的雾气散去了一些,隐隐窥见埋藏的眸中星辰。
“联系……”姜至缓缓睁眼,在唇舌间细细的品位这句话,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随后轻笑了声,转身意味不明地盯着那团黑烟,眸底闪烁而过一抹别样的狡黠,“联系,斩断便好了。”
“薛礼与我,十殿阎罗与上清境,蒋子文与裴景淮……”他一下子抛出许多关联,诡异勾出一抹森然笑意,“可都为了你定下灰飞烟灭的死契。”
“千年前,冥界遭受灭顶之灾,你以身为祭,补了归墟的阵。出手相救,用走马灯,召回了逃窜暴乱的亡灵。那时冥界上下还不知道是你救了他们,阎罗十人在仙主联合三千界众仙佛将你灵魂泯灭,永生不入轮回时,他们可是一声不吭。”
辗转千年,原来,那些她早已愈合的伤疤,再次揭开时,还是会痛……
“救了一群不知感恩的东西,我都替你后悔。”
她发现有些人总有些挑拨离间的废话可说,但她不想听,天赋压制又如何,动用禁制的力量又如何。
世上之事,不是一句值不值可以衡量的。
那个当下,她给出了一个看似蠢笨的错误答案,但眼下,好像结果也不坏。
玉簪化剑而出,剑身密密麻麻的刻下古老的符文,都是些远古神明使用的梵文。
姜至腕骨一甩,灿然凝聚形成一道似鞭灵力,连一个眼神也未曾落在蠢蠢欲动准备大杀四方的半刹剑身上,只是兀自地盯着眼前的黑影。
自她寻回一部分莫名消失的记忆后,心口总是隐隐沉闷,脑海中也时常浮现刹那片影,在她使用半刹剑力量的时候,仿佛听到了悠远的撞钟声,仿佛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呼唤……
波涛汹涌的灵力在此刻仿佛有了实质,林海席卷几乎与地面持平,栖息在枝头的黑鸦骤起,慌乱的扑腾声响彻这方死寂。
就连,黑幕中的那弯皎月,也被诡红侵蚀成了血月。
“千年不见,脾气倒是愈发大了。”黑雾虚幻的声音回荡着,“要不是
我在归墟中觉察到你的命脉异动,我才不来这样干净的地方,一点血腥和死气都没有。”
傲娇又嘴硬,只可惜,他的话与情绪牵扯不上干系。
在他眼中,温情的话语可以用愤怒的语调诠释,冷情的话语可以用稚嫩的语调补充,总之,什么样的都可以。
“……”
他脾性一向阴晴不定的,只睨了一眼半刹剑剑身上的字符,倏然癫狂的笑了起来,话语中是毫不掩饰的执拗,不知重复了几遍“竟然在你这”。
“要疯滚回你的归墟去疯。”姜至唇瓣轻启,凝视在跟前可怕黑影上,“我没时间奉陪。”
“别急。”血月映照在黑影上,将他拉得颀长,“这副凡人的身子,你用不了多久了。三千界一心想要毁灭的归墟界,却是有人一心护着的。”
这样有趣的对局,上清境中的神灵,三千界的诸仙佛,都参与进来了,就让我再往里边加点赌注。
当年,江阴能重回归墟该有仙主出的一份力,他至今铭记,有朝一日,自当好好奉还,他的妹妹,纵使再违逆,也不是随便什么东西可动的。
被称作东西的仙主,正高坐祥云上象征着权力盘龙鎏金椅上,周围环绕着祥瑞白鹤,清冷俊逸地享受众仙的朝拜恭贺。
倏地,手中的酒杯毫无预兆地碎裂成齑粉云雾。
仙主正准备阔论的话噎在喉间,半天吐不出来,脸上的神色黑了又黑。
仙侍自殿外驾云而来,不合时宜地开口,“禀仙主,冥界使者被秦广王他……”接下来的话烫嘴,他一介九品末流传话小仙,可是不敢将秦广王的意思原话复述,好不容易从修炼成仙,九彩祥云都没坐热乎,就要被贬回下界。
神仙打架,炮灰糟老罪。
“说!”
浑厚的劲音回响在空旷无顶,仅立着六根巍峨耸立的巨柱间,惊起宴席下的窃窃私语,柱子上刻有鎏金色鸾凤双鸢图案,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