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初开，先天神灵孕化而生飞升上清境，与天地同寿，七彩气运护持，只需吊着一口气，便是怎么也不会湮灭的。

除非天道下手，但万年来从未有上神能让它动一丝真火气。

而后天神灵，诞于归墟界，生而两脉，亦正亦邪，是天道割舍不下的残次品，他们往往灵力强得毁天灭地，半神之躯却被三千界钉在耻辱柱上。

他们十殿阎罗奉命守护这个秘密，看着江阴，守护着她的身世，只待时机成熟，有朝一日，天道降下法旨，诛灭。

他们十个心底清楚，若是真有那日，估计谁都没办法狠下心，对她动手，只是默契地没有捅破罢了。

当年，仙主瞒天过海，凭借净玄珠去了一趟归墟，出来后便是用阿阴的身世威胁他们，逼着他们做出选择。

在三千界眼中，归墟界是极恶的存在，若是将阿阴的出生公之于众，怕是会招致祸端，他们能抵挡一时却不能护她一世。

厉温伸出双指压在一处，阖上眼，眉心火焰纹明丽邪性，继续将那个尘封的故事补充完整，“大哥与阿阴脾性一样，最讨厌有人威胁，两个人在八重天上打了整整三天三夜，后来天道出手才避免了这场闹剧。”

说起江阴时，他微微一笑，笑容中仿佛蕴含着某种更加意味深长的东西。

“净玄珠遗落人间。”末了，厉温垂眸，睫毛轻轻颤动。

净玄珠，林在溪，只需要稍加联系，其中关窍不言而喻。

裴景淮深邃黑溜的眸子审视着厉温，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凡间的事，我就不插手了。”厉温清音脆声道，旋即脱离灵均的肉身，伸出自己虚幻的手，好兄弟似的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和她注定是生离死别的结果。”

“恐怕你早已无法抽身了。”裴景淮酷虐的嗓音透着丝丝无情。

“什么意思？”厉温拧眉，诡绿的瞳孔，浮着嗜血煞气，容色依旧镇定。

“孟媪被傅忱抓来凡间了。”

从裴景淮琉璃一般的眸色中，厉温看到了自己静默皲裂的伪装色。

有些愤怒，有些狠意。

“一个祭品也敢动我冥界的人。”天皇贵胄在掌握死生轮回的阎罗眼中不过蝼蚁。

裴景淮袖中的留痕珠沿着腕臂轱辘滑下，落入掌心，他将珠子丢给了厉温，“你们茅山的事自己决断。”

早年，厉温游戏凡间，随手画了几道符箓，后来被一些有心的修道术士苦心钻研，几经发展壮大，这才有了茅山一派，将他奉为开山老祖，从山下请了一座石像放在正殿之上，初入师门的弟子都要拜上一拜，每每此时，他的脑袋总会泛起一圈红光。

就连他的城池也弄得地动山摇的，久而久之，也成了冥界一道娱乐项目，多少鬼差到他那处城池“聚集搞团建”，不死的魂灵享受地动山摇的浪漫。

这事大哥和江阴都知道，还被孟媪那死丫头嘲笑多次。

那日，他出现在大街上警告训诫了那小子，没想到他这般不识好歹，正思考着将他打入哪层地狱受刑。

“他已经死了，灰飞烟灭。”裴景淮出声打断了厉温的思绪。

“死了？”声调中带着疑惑。

不是厉温自夸，虽然他灵力在三千界排不上什么头筹地位，但茅山一脉有他冥力也不至于落得个灰飞烟灭的结局。

一个不好的念头划过脑海，茅山那小子，不会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吧。

与孟媪生死情谊在那，哪怕她时常坑害他，甚至不给他好脸色瞧，总是私藏好酒不给他喝，脾气火爆。

可如果没有孟媪，万年孤寂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哪里会因祸得福，涌入魂灵，灵力突飞猛进。

可如果没有孟媪，她又怎会阴差阳错得知净玄珠就是林在溪，知道那么多千年前的秘辛。

而阿阴、孟媪、薛礼三人。

在千年前，是生死挚交，天地结拜，碧落黄泉为证，厉温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理智告诉他，凡间的事他不该再插手，可冥冥中，心底总有一个模糊的声音，阻止他躲起来。

“你就是胆子小，承认一下会死吗？”

裴景淮给了厉温一个眼刀，直言不讳，一点也不委婉，“要是不敢，我替你做了。”

他自问不是什么良善爱管闲事的人，毕竟是阿阴的为数不多的好友，拉一把还是可以的。

厉温哭笑不得，骂了句，“小乞丐，激将法我在那些魂灵的鬼脸上见多了，早就免疫了。当初我怎么就没发现你还有这副面孔，外表装成灿然朵朵开的白莲花，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她知道吗？”

话落，他舒活了下僵硬的四肢，难为他高大威武的身躯龟缩在凡人这样一具小小的躯壳上。

周围漆黑的园林，水滴声不断，幽幽的烛火忽明忽暗的。

“哦，对了，还有一事，我觉得有些奇怪。安阳公主莫名其秒对灵均感兴趣起来了，暗地里，四处打探他的消息。”薛礼食指一叩，从指尖迸出一溜火图，火束虽小，却盖住了几盏火光。

他方才探过了，在灵均的记忆中不记得自己曾与那位公主有所交集，在醉仙都时也是没碰上面，她这一张罗，显得灵均是个薄情寡义的姘头。

裴景淮陪着他跨过门槛，走了一段，正当厉温转身离开时，少年突然叫住他，“厉温。”

“嗯。”他蓦然回首，应了一声。

“蒋子文曾经问过我，到底为什么非要选择薛礼，现在我告诉你原因……”裴景淮话音中，透着一股子“明谋”的味道。

厉温挑眉，眯起眼眸，心底浮上一抹不好的预召，冷感的五官，潋滟的蓝衣绸缎，衬得他格外清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裴景淮将火光拂去，轻巧地打量了一番，白玉般的面容挂上阴恻恻的笑，宛如锋锐刀剑的冷，一直走，然后在黑暗中，清了清嗓子。

厉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心中自己肯定又被孟媪给“吭”了，说的话必然不是什么好事，拧眉，耐着性子。

“……”

良久，厉温爆出粗口，骂骂咧咧的回到冥界中，一路摆着一张臭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