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盅里的茶水见底了几番,宋彧将自己这段时间内查到的关于高启盛背地里做的事,给高启强细致地解释了遍。
这茶,是越往下喝,越是心惊。
高启强表现出来的神色也越是含蓄内敛,他像灌酒一样把茶水喝干净,明面上是很平静。
将自己整个人再次靠回沙发背上,想去裤兜里掏出香烟的手半道停住,缩回来捏作痛的眉心,喉间像是沉了一块铁铅,
“小彧啊,你这里有没有咖啡啊?”
宋彧抬眼瞧他,前些天海外的朋友刚给他邮寄了些进口的蓝山,正躺在家里的展柜中,
“没有。”
那东西干嚼也太刺激神经,对身体不好。
又指了指茶水,“这么好的茶不够满足你的么。”
“不是,我……”
走他们这一道的人都知道,国家对于这种生意是绝对的零容忍,高启强嘴角抿得平直,内心远比表露出来的翻涌数百倍不止。
“你先别着急,源头我前几天刚切断了。”
宋彧拍拍他的肩膀,
“不过,比较麻烦得是,阿盛现在已经发展出了一个…较为完整的产业链。而且都是你们自己的手下人,其余太多的我不太好干涉。”
宋家的产业这些年早就转移到海外,国内能随意挪动的力量并不算多。况且,这事儿宋彧来办,那是外部干预,问题有可能会更加复杂化。
可换高启强来,那叫内部整顿,反而会更简单直白。
高启强觉得宋彧拍的这两下,把他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劲儿,同时也冷静下来稳住了神,
“你放心吧,剩下的都交给我来。”
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的话,他高启强还不如回去卖鱼。
.....
“小龙,怎么回事?”
宋彧在门诊接到唐小龙的电话,跟他讲,说是高家兄弟这边出了点问题。
唐小龙抱手守在游戏厅暗门门外,看见宋彧的身影,像是看见了救世主,
“彧哥,你可算来了。”
“阿强和小盛……”
他来的匆忙,穿得大衣衣角还裹挟着冷气和风尘。
唐小龙指了指门,一言难尽,“...都在里面呢。”
宋彧颔首示意,没过多停留,推开了游戏厅的暗门。
两兄弟都背对着门口,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怎么了这是。”
高启强扶着台球桌边沿,听见声音转头往后看,高启盛仰起头,宋彧的皮鞋已经落定在他的身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高启强心里憋着火,白西装外套被随意脱下来仍在一旁,他抽过来凳椅,重重地放在地板上,自己叉腿坐上去,解开了两颗衣领口,才感觉气能出来些。
男人牙关咬的生紧,晴明穴附近的肌肉一鼓一鼓地动,他指着双膝跪在地上不省心的弟弟,沉声低吼道,
“你自己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宋彧依言低眉瞧去,就见高启盛眼神飞快地垂下盯着地面,有意躲他的审视。
他的西装裤绷得很紧,躯干上精瘦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的梆硬,手背青筋凸起。
“阿盛?”
宋彧不满他的回避,蹙眉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给个回应。
高启盛不敢装傻,但也只是仰起脸,露出一双红润濡湿的眼,和宋彧一下一上对视着,口齿不清地嗫喏,
“阿彧哥,我…我……”
他的位势很低,能清晰地闻到宋彧大衣衣角还裹挟着的冷气,想来这人一定来得匆忙,高启盛更加不敢讲出事实了。
“不说了?你不是挺能耐的么,呵啊?!”
鲜少能见着高启强发这么大火,还是冲着他最疼爱的弟弟。
宋彧第一直觉就是高启盛又做了什么傻事,他走过去哥哥那里。
借着身高腿长的优势,轻易就斜坐在台球桌上,宋彧抬手用手背碰了碰高启强的胳膊,
“这么生气啊?”连他都不理了。
高启强肯定不是真的不理宋彧,而是他现在脑子很乱,乱到发愁怎么保全这个状况频出弟弟,再也装不下其他。
可宋彧一来,他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飙升的血压有了舒缓的迹象。
高启强侧目看了宋彧一眼,轻微摇头,眼睛又回到高启盛身上,恨铁不成钢的视线停留了许久,指着他的脑袋,
“我刚着手给他收拾卖彩塘的烂摊子,他呢?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把李宏伟给绑了,给人打了个重伤昏迷……”
最关键得是,孟德海的女儿孟钰为了跟进她想要报道的新闻,一直紧跟着李宏伟。
高启盛的手下不知道她身份,连带着把人也给绑了。
据这边线报得知,高启盛手下人可是没轻没重的把那姑娘给吓得不轻。
还暴露了很多关于彩塘的相关信息,导致局面现在就像胡乱缠绕在一起的绳线,一团乱麻。
宋彧听完,瞥了地上的高启盛一眼,直接无视对方投过来的怯怯目光。
跪着吧还是。
修长骨质的食指上套着车钥匙的环扣,有一圈没一圈的拨转着。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不是问题,他爹更不是。”
不该讲不该讲的话的人,只要让他们不能开口就行。
宋彧轻声道,眼神定在半空中,
“麻烦的,是孟钰这边。”
高启盛打了人不说,还在人昏迷前自爆。
在宋彧眼尾的余光里,有着高启盛那,就算是跪着,也挺得笔直的肩背。
想来他是不是内心的自负傲气和隐忍自卑交织在一起,把自己的身子骨撑得太硬了。
物极必反,刚极易折。
自从高启盛又戳出事儿来,高启强地眉头就没松开过,
“我已经让陈书婷帮我托人盯着李宏伟那边了,一有什么情况我们这边第一时间就能得知。”
高启盛歪着脑袋,不甚在意道,
“哥,阿彧,你们放心。李宏伟肯定醒不了,就算是命大醒了,大不了我去给他再弄死一回——”
“你闭嘴,让你说话了吗?!”
高启强噌的一下从凳椅上起身,居高临下地手指着高启盛勒令他闭嘴。
现在听见他讲特么的屁话就烦。
“我说错了么?!他就是该死,早晚的事!”
高启盛梗着脖子,脖颈上的青筋爬满遍布白皙的颈部皮肤。
“高启盛你是不是活够了,非要找死是吧?!”
“死又怎么了?咱高家能有今天不都是咱哥俩拼出来的么,我告诉你为了高家死我都不怕!”
“啪嗒——”
一声脆响,高启强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抽出来腰间的皮带就要抽人。
见哥俩话顶话,已经都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宋彧眼疾手快地扯住了皮带,把人给带回来锁在怀里,
“好了好了,动那么大劲儿。”
象征性地挣了挣,没挣动。
高启强就像被打了镇定剂的狮虎,喘着粗气背过身去,闭着眼伸手向后捋了下散下来的一缕发丝。
他被高启盛气得狠了,脑子现在一翁一翁的响。
宋彧用巧劲把皮带抢过来,又来到他身边,穿过西装裤的一个个孔带,极为有耐心地给人系上去。
高启强很配合地不再动了,唯有视线一路跟随宋彧的动作。
他耳边响起腰带锁扣滑动发出的‘卡塔’声,伴随着宋彧的沉冷的声音,
“阿盛你也少说两句,自己好好反省一下。”
“杀鸡历来不会用牛刀,纸糊的老虎——不捅它自己就会破。”
“你想杀鱼,搞得自己一手腥味,冲动的时候想过你哥和我没?”
“书都白读了。”
那一刻,高启盛内心充斥着后怕,这种情绪像潮水冲击礁石快要将呼吸淹没,一阵阵的懊悔令他身体都在颤抖。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他哥为了他开店差点进去的时候。
倒不是怕死,他是害怕宋彧对他失望。
“过来。”
宋彧坐回台球桌,动了动手指。
这两个字就像赦免死刑的令牌,扔在了地上。
高启盛闻声将快要低垂到胸口的脑袋“唰”地抬起来,他抬起右腿就要起身,想想又缩回去。
就这么双膝交替挪动着,期期艾艾地磨蹭过去,以一种很低的姿态来到宋彧的跟前。
宋彧将满意掩饰在他拇指和食指不经意的摩挲间,抬手扶上高启盛搭放在自己腿上的脸庞。
拇指向上一动,一下就轻易掐扣住他的下颌,指尖陷进高启盛的颊肉里。
“阿盛,最后一次问你,别让我和你哥担心,能做到么?”
这么多年,宋彧一直领导着他,当然,也保护着他。
高启盛自是不敢违抗半分,他抿紧薄唇,吸了吸酸软的鼻子,扬起来的脖间喉结滚动,
“能,我能做到。”
就像在立一个生死誓言,曾经佛前三拜都没有此刻的心虔诚,他想。
宋彧笑了,拍拍他的脸,
“乖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