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乐极生悲,他们起哄的声音太大招来了不远处办公室的老师,还是教导主任。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呢你们?啊!?”
乌泱泱一群人就像耗子见了猫,顿时抱头鼠窜跑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宋彧和高启盛还站在楼梯上。
教导主任是个戴眼镜的老教师,就是她刚刚给宋彧办理的手续,一见是宋家的孩子,一改方才呵斥小团体的凶神恶煞,和蔼可亲地关切宋彧几句,确定他没事才放心走了。
“谢、谢谢你。”
高启盛站在比宋彧高一节的台阶上,两只手搅成一团局促地放在身前,他甚至不太敢正视宋彧。
“不用,我也没帮你什么。”
宋彧轻声留下句话,就转身下楼梯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高大背影,高启盛黑框眼镜下的眼神神采一下就暗淡下来,浓密的睫毛下垂,他以一种很慢的速度转身,失落得像没有被主人选择的流浪小狗。
是了,他这一身的穷酸味,怎么配和那般明艳的人有些许交集。
今日若不是他死乞白赖,想必这辈子他们都只会像现在这样,一上一下,和两条平行线一般延伸向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等等,同学——”
身后楼梯下竟再次传来那人的声音,高启盛顿住脚步,惊然回首。
“这是你的吗?”
宋彧举起来刚弯腰从地上捡起来的机械模型,示意给他看。
连步拾阶而下,快得像一阵风,高启盛来到距离宋彧很近的距离,接过他递过来的模型,
“是我的。谢谢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谢谢了。
“你自己做的?”
方才捡起来以后,宋彧下意识翻看了一下,上面每个零件都很精细,还有很明显的打磨痕迹,相比后世的高科技出品实在有温度太多。
他觉得很有趣。
“嗯,我、我自己做的。”
高启盛有些激动,话就开始磕巴了。
他有一颗细腻敏感的心,感觉出宋彧对待这个机械模型散发出的好感,他抓住了这个契机,
“你喜欢这个嘛?”
宋彧颔首,很大方地承认,
“想学。”
“你要、要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你的。”
宋彧笑了,是很浅很轻的那种笑,
“学生怎么会嫌弃老师的?”
高启盛也笑了,只不过,他眼角笑出了泪珠。
他怕被人瞧见嘲笑他软弱,就低下头,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手里的机械模型上。
手指动了动,惊讶地发现里面的一个齿轮,一个怎么摆放位置都不对劲的难题,似乎随着那一摔,碰巧转到了合适的凿缝里。
“我叫宋彧,宋玉的宋,荀彧的彧。怎么称呼你啊?”
“高启盛。”
他又重复了一遍,强迫自己说话时有几分底气,
“我叫高启盛。”
他想挺直了被贫寒压迫弯曲的脊骨,站在身姿颀长的人身边,旗鼓相当。
而高启盛穷酸到褶皱泛白的命运,也因有了一个少年的到来,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转角的碰撞,齿轮的转动。
这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属于高中的那段回忆渐渐回拢,高启盛将相册薄合上,薄薄的一层塑料膜里封存着陈旧年代的老照片,上面都是穿着校服的身影。
再抬眼,是厨房里忙碌晚餐的身影。
又是一年诞辰吉日,庆幸的是,陪着他为他庆生的还是那个人。
他一手托着下巴,视线透过泛着冷光的镜片紧紧追随着宋彧,目光缠绵得几乎令人窒息,像条锁定猎物的眼镜蛇。
值得一提得是,身边的朋友同事都很惊奇像小高总这样性格顽劣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身边常出现的永远都只有那一个。
或许真的是,年少的时候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不然以后就不会再轻易爱上别人。
只有高启盛自己知道,宋彧出现后,他本就不大的心里再不能容下别的什么旁人了。
自头他头一次见着宋彧,他就感到有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吸引着他靠近过去。
宋彧是磁铁,而他是铁屑。
将自己定位为“铁屑”的眼镜蛇先生钻进了厨房,身为猎物的磁铁瞬间被黏糊上。
磁铁是摆脱不掉铁屑亲密无间的纠缠的,这是上天定下的规矩,他无可奈何。
茶饱饭足之后,磁铁却也有的是力气和机会教导铁屑不要随时随地的粘上来。
铁屑的声线,一声接一声清越高昂,仿佛音阶升调一般,一节节加注堆叠。
直到尾声渐进,终是到了极限。
线绷断了,有段突兀的哑声,隐匿在暂停静默又闷喘回荡的空气。
布满青色脉络的脚背绷直,五个脚趾可爱的蜷缩在一起,精致骨感的脚裸扬起挺在宋彧精瘦的劲腰旁侧,可怜地颤抖了好久,才缓缓耷拉下来,似乎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大脑中的神经系统彻底瘫痪了,却又奇异地可以清晰感受到,雪白浪花哗哗绽放,一浪赶一浪拍打在温暖潮湿的岸上,眼前是眩晕的极乐。
云雨渐歇,高启盛将额头抵在宋彧的肩颈旁,伸出食指沿着他的肌肉线条描摹。
宋彧觉得痒,抓住他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他的手背,闭合上眼,呼吸渐趋平稳。
窗外,朦雾散尽窥见月明,也不知谁的倾诉在室内低声悠悠飘荡,
“我以前总苛责命运吝啬不公,怪它戏弄我的人格,鞭挞我的尊严。”
“后来,我遇见了你。我却感谢它。”
“感谢它先前赋予我的磋磨摔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换来和你的相遇。”
如果先苦后甜是来这人世间走一遭必然经历的真理,那我情愿用半生苦难抵做代价交换和你的相识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