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
黄钟嗡鸣,商颂低吟。
一众巫祝披着绘有图腾的肩袍,踩着颂词晃动着身躯将《云门》,一支自炎黄流传下来的古老祭舞跳出以悦天神。
殷商军士按照传统规格,严格规整地方阵列队,呼喝着敲击手中的盾剑。
东西南北四方,各用粗壮的木桩搭建了小祭台,以最高的主祭台为中心,呈保卫状拱首而立。
东西北方三小祭台上各摆放了精心挑选出最为精壮的牛、羊、豕三牲,木桩柱脚边是挖了无数的土坑,坑边是用缰绳束缚着的若百奴隶,他们不停求饶不断哭喊。
殷寿身后跟着殷郊,父子二人站在南祭台上,打了一个手势。
士兵们得了命令,挥高自己的剑矛,顷刻间,锐器没入皮肉的穿刺声、惨绝人寰的惨叫哀嚎在空旷的荒芜之地扩张迭起。
活祭,开始了。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一半是力量,一半是残暴。
狞戾之气铺卷袭来,就像那一柄柄被丢到土坑中火把一般无情,付之一炬烧起来的浓烟钻入体内呛得心软的人眼睛干涩生疼。
崇应彪一剑捅进了一个奴隶的胸腔,又很快拔出,带出来的血珠迸溅到下颌上都还是温热的。
东西两方祭台下方的祭火都烧了起来,只有他们北祭台这边迟迟没有成团的黑雾升起。
他蹙着眉,目光扫视一圈锁定到了举着主火把一动不动的苏全孝身上,
“苏全孝,你疯了!?”
祭祀仪式若是出问题,那可不仅是杀他一个伯侯质子的脑袋那么简单就能一笔勾销的!
诛苏氏九族是一定的,连北地的所有诸侯都有可能会被殃及。
苏全孝捏着手里的火炬,牙关绷紧,腿肚有些发虚。
理智告诉他应该现在、立刻,就把火把丢进坑里去。
可那悲鸣哭嚎贯彻入脑,生命凄凉陨落的惨象近在眼前,就像在火把的手柄上粘了老鼠药,让他迟迟松不开手。
身为祭祀主持的圣巫,宋彧站在海拔最高的主祭台上,原本眯着眼都快睡着了,这种活动他见得太多,实在无聊到令他提不起来丝毫精神气。
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喊了一个名字,有些耳熟,他睁开了些视线,用神识感受了一圈,找到了昨日那个“小结巴”。
见他面容愁苦都快要哭出来了,和这个混乱不堪、麻木不仁的世界割裂开一般的格格不入,宋彧来了兴致。
怎么?悲天悯人了么,这孩子。
本着举手之劳不费什么力气的想法,宋彧手指一动,帮他做了他做不了、不想做的事,同时也救了这傻小子的命。
轰轰烈烈的祭天仪式终是在一天的尽头拉下帷幕,南郊的天刮了一阵狂风后,吹卷带来了纷纷扬扬的雪,朵朵梨白银花翩跹而落,停歇在那一个个被填满好的灰烬土堆上。
似是在祭奠,又或是在掩埋。
质子旅营帐里却是另一场混战。
“苏全孝你是嫌命长,活够了是吧?”一个百夫长,可笑得是不知怎么连几个人都不敢烧。
崇应彪气势汹汹地指着对方的鼻子,昂着脑袋,龇着剑眉,敛着虎目。
身后许多兄弟拉着他健壮的臂膀,不让他真的动手,可见苏全孝在北方阵营连里的人缘都很好。
被指着鼻子骂的人完全听不进他的咄咄狂言,苏全孝席地而坐,面无表情地盯着黄土地,他还没有缓过来神,不论是白日里的惨烈,还是那自己“动”了起来的火把,都让他内心活动复杂拧巴。
姬发一进营帐,就见到站着的崇应彪,和坐着的苏全孝,一个剑拔弩张,一个木雕泥塑。
“够了,崇应彪。”
他一闪身挡在苏全孝面前,
“苏全孝不是最后也把火扔进去了吗?”对于白日祭祀的小插曲,他也有所耳闻,实在是大家都是吃喝一锅饭的兄弟,不想知道都难。
崇应彪最不耐看的就是姬发这样的滥好人,他怒极反笑,舌尖顶了顶腮帮,活动了下肩颈,骨骼摩擦发出咯嘣地脆响,以一种极为蔑视的角度把视线放到姬发身上,
“你一个西方阵的来这里掺和做什么?”
啧,装什么深明大义的狗屁给谁看啊。
指了指营帐外,崇应彪裂开一边嘴,犬齿露出来一些尖,眼皮以一种极为蔑视的角度耷拉着把视线抵到姬发身上,磁性的声音裹挟着怒火,压的很低很沉,
“滚出去。”
眼看又是另一场战火蓄势燎营,还是自己引发的,苏全孝再也坐不住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姬发的肩膀,正要低着头给崇应彪道歉,就听见有一道空灵的传音在帐内响起,
“苏全孝,过来我这里。”
是宋彧。
他没有屏蔽其他人,自然在场的诸位都能见识到了这神奇的一幕。
这道传音清冷无澜,像山涧流淌的明月泉水,叮咚洗涤而过顷刻将所有人的其他情绪都一并褪去,心头只剩下疑惑和好奇,四处寻找声源。
苏全孝猛然抬头,漂亮的圆眼里瞬间晶亮,
“圣巫大人找我。”
他丢下这句,就风风火火地跑出营帐,丢下摸不着头脑的众人不管不顾。
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传音,姬发是少数知道什么情况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襟口里存放的一个损坏了的环佩,眼神暗了暗。
“谢圣巫大人。”
苏全孝一跨进宋彧的车厢,就将膝盖跪在厚实的毛毯上,前额点地,卑躬叩拜。
今日祭祀仪式上若不是宋彧及时帮了他一把,可能他早已不在人世。
宋彧依旧是侧躺在主榻上,冷淡的眉眼缓缓睁开,周身都缭绕着一股慵懒松弛。
“既到了这里,便不要太过拘礼。”
每天跪跪拜拜,看得他眼睛都腻了。
再者,圣巫的马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
苏全孝应声起身,就跪坐在那里,乖乖等着圣巫大人的下一个命令。
他以为会是让他过去近一些,还是别的什么,没想到上方的人是这样开口的,
“为何不动手?”
这样看似没头没尾的问话,其实是宋彧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的,起码他以为在这个人道主义尚未出现的时代来说,不合理。
深知自己此时最好是再次跪拜谢罪,苏全孝捏紧了拳头,可冥冥之中他又觉得,或许这位圣巫,和其他上位者之间,是不一样的。
于是他缓缓地抬起脸,眉头撇成八字,难过地快要滴出水来,
“当时我耳朵里都是他们的哀嚎,我听见,就想起我自己。”
“我刚来朝歌的时候,也是很想家,哭得那般惨烈。”
“他们…他们应该也是有家人的吧?”
像是被戳疼了软肉,他哽涩了喉咙,那张婴儿肥未退的脸蛋上,镶嵌着两颗明媚的圆眼,其间隐隐有泪花泛起光点闪烁。
杀人的时候,他在想他们的家人会不会难过。
“我离家七年了,我每天都很想他们……”
宋彧沉默了,他没有家人,但也有些感触。
不知是今夜他在车厢内施法恒温的暖气过多,还是苏全孝的话过于温热,和这个他待久了看惯了的世间的冰冷,截然不同。
第一次,他落灰恒定的心弦有了些轻微波动。
在这里,在如今这个万物卑活如草芥的时代,还有苏全孝这般的人在乎这些,将生命和人伦放进眼里的,简直不可思议。
宋彧是坚信“人心本恶”的,可现在他觉得,或许不能一概而论。
人,也可以像苏全孝这样天性纯良的存活在人世间,尽管他是极少数的。
他们的良知源于本性,尚且还没有被私欲磨灭。
就像一只猴子死了,另一只猴子或者一群猴子都会落泪,会难过,因为他们是同类。
“靠近些。”
宋彧食指和中指并拢,弯曲勾了勾,招他过来。
苏全孝很快起身,又很快跪下,在宋彧的脚边。
抬手擦拭去了苏全孝眼角的一抹水痕,宋彧揉捻指腹感受了一下上面的濡湿,水分很快就蒸发消散了,眼底浮上丝微乎其微的笑意。
“可有家书寄来?”
“有,可我识不懂字。”
军营里教的都是如何打仗杀敌,可不管教读文刻字的。
“能否给我一看?”
苏全孝胡乱抹了一把脸,卸掉胸前盔甲,慌忙掏了掏前襟,手指勾着一根暗沉发黑的编织红绳,扯出来一个皮毛胡乱缝制的囊,又将其倒置,呼呼啦啦掉落出来数不清的木片堆成小山,
“都在这里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笑,眉眼弯弯,晃动昏黄的烛光下,干涸的泪痕有光泽泛起。
宋彧一挑眉,这么多大小不一的木片,他都随身带着?
随意捏起来一片木笺,这一块已经旧到上面的刻字成了一片模糊,不规则的棱角被磨得圆滑钝感。
可以想象的到,每逢思乡念起,这些家书一定时常被它们的主人拿出来反复用手指摩挲的。
只可惜,上面的字,家书的主人是一个都看不懂。
好在宋彧可以看懂,此时殷商多用的都是甲骨文和金文,他翻找到一片可以看清楚刻痕的木片,启唇出声逐字念道,
“全孝吾儿,亲启家笺。自子离冀,已是四载,母无一夜不睹物黯神,碎念子息,面南零涕……”
“吾兄亲启,妲己谨呈……”
复诵了几片后,再也无法忽视那明晃晃的灼热注视,宋彧将铜镜和药瓶递过去给他,
“别光听,自己涂药。”
苏全孝呆愣愣地接过,看了看这新奇的物什,又地跪坐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宋彧,传达自己的笨拙无助。
无声地叹口气,还是宋彧亲自出手给他涂了药膏在脖子上,边上药边告诉他,
“你的家书太多,几息之间定是读不完的。”
宋彧的亲和,一时让苏全孝忘却了尊卑等级,他眉梢先是皱巴了一瞬,又陡然跃上喜色,
“那我——”每日都来可好?
算了,还是不要太过打扰圣巫大人,他怕来多了就惹人厌烦。
“你可以来我这里。”
像是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宋彧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苏全孝也正用杏圆的眼等着他,怯生生的,像头初生的小鹿。
“我若无事,可以念给你听。”
前提“无事”,就是他醒着的时候。
果真,下一秒,小鹿水光莹亮的大眼睛里漫上喜色,黑糖珍珠一般甜得人疼了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