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谁不怕死,都怕。
更何况冀州城属于他们北崇的境地,此战虽说明面上攻打的是苏护,实际上更是对北伯侯更甚是对四大伯侯合八百诸侯所有殷商的附属国的告诫鞭训。
宋彧安抚地收紧了些揽抱着他腰腹的手臂,
“嗯,我等你回来。”
.....
冀州天空的雪不要命地大片大片地下,呼啸的寒霜凌厉如刀割。
战马的马蹄踏上这片北境之城的土地瞬间便被敦厚的雪毯淹没。
浩浩汤汤的殷商军队,在二王子殷寿的带领下犹如一柄放慢了出鞘速度的锐剑,黑压压地逼近谋逆大商的诸侯小国。
行军途中,姬发眼中倒映着已然看到些轮廓的冀州城墙,突然侧首对着并排骑在马背上的崇应彪说,
“等会儿到了战场上,看看是你这个猎户厉害,还是我这个农夫厉害。”
崇应彪的单眼皮都被这严寒的雪风给吹得深邃不少。
他皱着眉深深看了姬发一眼,继而扬起下巴,将不屑和轻蔑都写在脸上,
却还是问道,
“赌什么?”
他可从不应没有战利品的宣战。
殷郊拔出自己的鬼侯剑正要出声给好兄弟助威,就被姬发按住了手。
姬发的眼神罕见地变得锋芒毕露,轻飘飘地抛下一句重若千钧的话,
“就赌圣巫大人。”
圣巫大人?
一头雾水的殷郊将鬼侯剑收回剑鞘,视线在两人之间游弋,可惜没人出来为他解释作答。
只见崇应彪的面色一变,本就硬朗的眉眼此时沾染上了战意瞬间狠厉地难以直视,周身气势都带着尖刺,
“好,那就赌输的人今后不再主动靠近圣巫大人半步。”
他几乎是咬着牙切着齿,一字一顿地说出‘不再主动靠近圣巫大人半步’这个赌注。
姬发显然也是没在怕的。
同样皱着浓眉,冷然地沉声直接应下来,
“一言为定!”
嚯哦——
一直支棱着耳朵听着姬发和崇应彪这边动静的姜文焕一挑眉,心中大为震惊。
这两人还真是敢,竟然拿圣巫大人当作赌注!
这若是被他老人家知道了,那可更有得看了。
他转头无声地用口型向身旁自己最好的兄弟鄂顺描述方才自己探听到的消息,两人背着这边还处在蒙圈中的世子殿下还有八卦的两位主角交流的火热。
兵临城下
殷寿骑在领军的高头大马上,一双不怒自威的眼凝望着冀州城城墙,
“对着城头大声说。”
苏全孝跪在雪地里,望着这座八年来他日思夜想想要回归的城池,这片他降生于世的土地,是那样的陌生。
一如这漫天的鹅毛雪一般,陌生到寒冷彻骨。
他面对着紧闭的城门,仿佛掏空用尽了余生最大的力气,呐喊着,
“冀州城苏护之子,苏全孝!”
“军职。”
“殷商质子旅北方阵,百夫长。”
“何为质子?”
“东西南北合八百诸侯各遣其子入贡大商是为质子,诸侯敢有谋反者,先杀起质子,然后族灭之。”
“你的父亲举冀州而反,你去劝劝他吧。”
一把铜剑扔掷在了近身的雪地上,重重地砸下,苏全孝捡起来,青铜利剑的剑神冰凉却不及他逐渐冷却的心脏半分。
他双手捧着剑,站起身上前几步,‘噗通’双膝跪地,俯拜下去,
“父亲!降吧——”
之后耳边是密密麻麻的箭矢落下在身前,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根根插满雪地的声音。
苏全孝愣地抬起头,最后深深地看了城墙上站立的看不清楚面庞,却备感熟悉亲切的身影。
为何?到底是为何。
苏全孝双眼模糊了,浑身开始不住地颤抖。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殷寿双手抚着苏全孝的臂膀,
“那个人不配做你的父亲。”
他何尝不知被亲生父亲抛弃无视的滋味,所以他向来冷硬如铁的声线也哽咽了,
“你是我的儿子。你要做我最勇敢的儿子!”
苏全孝仿佛被鼓舞到,忽而迸发出一个灿烂夺目的笑,将一段锦帛掏出蒙在眼睛上,斗志昂扬地喊道,
“父亲,我去了。”
似乎已然心满意足到可以视死如归。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随着一声凄凌划破长空的嘶吼,剑尖穿刺没入脖颈的皮肉。
冀州城脚下白茫茫的雪被冀州苏氏血脉的孩子染红了。
自从冀州苏护不再纳贡有意谋反的风声传入朝歌,宋彧便没再见过苏全孝的身影,即便是传音给他对方也只是闷声身体抱恙不便觐见。
宋彧知道,苏全孝在躲他。
可也没想到得是,赠他保命锦帛温存的那晚,会是最后一面。
原本虚膨的皑皑白雪被军队战马的马蹄、殷商勇士的战靴踩踏的斑驳泥泞。
空旷之地也不再空旷。
以冀州城池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内,入目既是被交战战火摧残的惨不忍睹。
人马尸体暴曝横行,石油助燃的火大小不一的明暗不定地烧着雪。
断了的剑,折了的矢,杂乱无章地堆叠成小山,随处可见狼藉。
宋彧接受道系统提示时就立即使了身法,只着一身轻薄的莹白袍裾凭空出现在这一片哀鸿荒芜的上空。
心念一动,锁定了一个位置。
踝骨精致的脚赤着一前一后悠然落地,踩着吱呀作响的雪,朝向那处走去。
瘫倒在雪地里的人,死状并不算多么可观。
身上脸上到处都是是飞溅过来脏污了的灰雪,以及不属于他的已经变得乌黑的块块血迹。
宋彧弯曲下脊背,蹲俯了身子,双臂穿过颈部和膝下将人抱起。
包裹着他眼睛的锦帛松垮散开,不轻不重地顺势向下滑落,最后停留在地上。
或许在苏全孝绑上锦帛时,大家都以为他单纯是图一个瞑目。
可当遮挡物消失,呈现在眼前的,是他直愣愣地瞠得圆大的杏眼,一眨不眨,没了灵气显得格外凄凉可怖。
苏全孝在看,看他跌入的这片硝烟生杀里,唯一温凉的安稳。
宋彧犹记得怀里凉透了体温的人的生前种种。
他虽然情‖事愚笨,但好在处处见诚。
尤其是,总爱将一双圆润的眼里面盛满爱慕祈怜,晶亮地望着宋彧。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他致死都在对宋彧说——
想见你。
宋彧眼眶有些发热,骨质分明的手掌力道轻柔地将他的眼睑慢慢抚合。
有滴温热没入雪,纯白的地面上迅速扩散氤出了一个较深色的圆点。
“为何?”
为何用来保命的锦帛佩戴身旁而不用,为何日夜羁旅的家园会成葬身之所?
他至今不得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