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崇应彪并未回应他,只是沉默的垂泪。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却不会永远都是一个人。”
崇应彪才有了一些反应,缓缓抬起脸,空洞无神的双眼渐渐有了些焦距。
谁料他又突然抽回手,仿佛只受惊了的兔子,
“不,你不了解我,阿彧,我这样坏的人……”
崇应彪痛苦的双手捂住脸,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深深弯曲出难过的弧度。
宋彧蹙眉看着这一幕,抬手抚摸上他的肩背,一下一下地耐心顺着,试图安抚他崩溃的情绪。
他似乎是病了,在现代社会上一种叫做郁躁症的病。
宋彧曾有过作为心理医生的经历,深知这种病症可怕之处,外露表现得情绪越矛盾,患者的神经实际就会越脆弱易折。
想必是崇伯虎龙德殿上对他的绝情再次摧毁折断了他最后的一根稻草。
他的虎三,再受不得精神上的刺激了。
直到天色近暮,崇应彪才恍然醒悟一般站起身,他晃晃悠悠地步伐虚浮的朝马那边走去。
“我,我该回去了。”
他该会朝歌了,他现在是大王身边的近侍,只要忠于王权,他的未来自是比他那些在家乡的父兄更要前途无限。
正要上马,却被宋彧抬臂拦住。
崇应彪有些疑惑,撩起眼皮看过去,
就见宋彧神色温浅,夕阳余晖下他极盛到冷淡的眉眼面庞柔和了棱角,淡红的唇一张一合,
“虎三,我带你走吧。”
“走?去哪?”
崇应彪攥紧了缰绳。
宋彧有心哄他,捡着他想听的说,
“我带你回家。”
回家,回……家?
崇应彪征神良久,好容易才消化了这几个字的含义。
家,这么一个对于所有质子而言都极其渴望的字眼,放进崇应彪耳朵里时,心里第一反应却是,惧怕。
他和其他质子都不一样。
来往的朝歌的路上,姬发他们带着不舍、带着依恋、心上系联着亲人的牵挂和盼归。
唯独崇应彪,是带着怨恨。
他的父亲将他驱逐流放于此,港湾成了迷宫。
他的兄弟厌恶惧怕他,甚至想要治他于死地。
思及此处,他狠狠别开脸,狼狈地急声道,
“我不要。”
见他拒绝,宋彧却并不着急,耐心地问他,
“为何?”
沉默片刻,他咬牙沉声说,
“我不要回北崇。”
他不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地方。
宋彧又问,
“那是你的家么?虎三。”
对啊,那不是他的家。
崇应彪双目充血的眼神兀得一变,瞳孔也开始闪烁不定。
崇应彪的根,已经没了。
在他被父亲不远万里丢弃到这朝歌城为质时,他就已经成为了无根之人,游荡漂泊在这人世间。
“我说的回家,是回我们的家。‘我’和‘你’的家,虎三。”
说完这些,宋彧静静等着,不慌乱也不催促。
他相信他的虎三,会权衡出最有利于他的选择。
最后,崇应彪低着脑袋凑过来,前额抵着宋彧的肩膀,他垂下的脸看不清楚神色。
又是许久,他道,声音喑哑,喉间仿若含了砂砾,
“你去哪里,我跟你走。”
把我带走吧,带离这个不容我的世界。
我曾以为的港湾成了迷宫引我误入歧途迷失方向,是你用温和干燥的手掌将我从泥泞里连根拔起,是你用臂膀重新为我塑造有爱温存的巢让我不再惧怕风雨。
从此你去的地方,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