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乌蓬船的甲板上,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眼上蒙着白纱,病弱苍白却难掩其一身舒朗霁月气度,他蜷曲着手掌,清癯骨节敲打轮椅扶手,传出一串串节奏悠长的匝木韵律。
薄唇微启,哼着清扬的曲儿,吟唱道,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无因系得兰舟住。【1】”
……
*北齐上京
一处四合院落府宅
扎着两个冲天小刷子发髻的女童,蹦跶蹦跶地穿过抄手游廊,冲进西厢书房,脆生叫嚷着,
“老师,老师~”
宋彧单手负背,立在书房桌案前,练习盲字,
“说了你许多回了,跑慢些,要——”
话说一半,被女童截了话茬,
“要做事稳妥,不骄不躁。”
小丫头装腔拿势地学着宋彧说话时的语气,毛茸茸的脑袋还向旁边一歪,
“老师,这话学生都刻进骨头里啦。”
宋彧反将一军,
“那你还学不好。”
林霖心虚,糗着脖子耸肩,笑嘻嘻地一咧嘴,漏风的门牙就这样滑稽可爱的露了出来。
记住是记住了,要想让她学会,那是另外的价钱。
她捣腾着小短腿,手脚并用,爬上紧靠在桌案旁铺有棉垫的椅子。
正好可以爬到书房的桌案上,可见这就是特意给她准备的,连高度都是那么恰如其分。
把小下巴枕在自己交叠在一起的小肉胳膊上,林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正沉迷练字的师长。
老师是真的好看啊,是她两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啦。
除了眼睛不太好之外,真真当得起郎艳独绝、天下无双。
“老师。”
“嗯?”
声音也好听,林霖心里暗爽,这么完美的老师怎么就让她给捞着了呢!
自己这一世的运气简直好到爆了好吧。
捂着嘴偷笑两声,林霖浅清了下嗓子。
宋彧听她连咳了一下喉咙,停下了练字,侧目,那双没有聚焦却分外好看的眼睛随意落在小丫头的身上,
“可是染了风寒?”
“啊?没,没有的事儿嘿嘿嘿……”
林霖讪笑两声,挠挠下巴。
宋彧收回探究关切的视线,他的这个小学生,什么都好,就是憨傻了些,时不时得会没有由头的傻笑。
老师这番内心活动林霖是不知道的,要是知晓自己在她师长心中竟是这般形象,定要高声争辩理论一番。
“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去南庆啊?”
“这么想去庆国?”
这已经是林霖第……不知道第几次问他了。
林霖重重点头,
“嗯!我想见范闲。”
宋彧跟她提及过几次这个故人之子,小丫头知道范闲确实没什么奇怪。
只是,
“傻姑娘,你见他做甚?”
“emmm我好奇,还有些话跟他说。”
“你又不认识他,和他有什么话可说?”
“嘿嘿老师厉害,您认识他就行。”
宋彧欲言又止,罕见地默然了。
他又想起了多年前京都那场变故,那个呆在竹筐里甫一出生就被迫开始逃亡的孩子。
一袭石绿锦袍青年周身都浸泡在如水沉寂的氛围里,无比清醒地将自己一步步送进黑暗无底的深渊。
林霖并不是个迟钝的性子,她有注意到老师隐匿的情绪变化。
她忽而想起,似乎宋彧每每提起范闲都多少会有些情绪波动,有时是怅然而不想怅然,有时是怀念却又不敢怀念。
这种矛盾是在这个性格淡然的师长身上很少发生的事。
总之此间种种,定有缘故。
从胳膊上抬起了下巴,想安慰两句,就见宋彧转身走了。
两手从檀木镇纸底下抽起来方才写得那张墨纸,吹了口气呼在还未干涸的墨迹上,背过身去的青年用一种很轻的语调说道,悠远似在追忆,
“老师也不认识他,他出生到如今大概有八年了,我就见过他几面。”
仿佛这是一件含着千山万水的前尘故往,眼下不必也不想再回首顾看了。
那您还总是跟我提范闲和他娘,林霖噘着嘴,嘟着唇,好像自己并未察觉到师长的有意回避。
“不嘛不嘛我就是想去南庆,找范闲,老师~您最好了老师~”
除气质、神态截然不同外,林霖的眉眼和那位长公主是有相像的。
故而,美人撒泼耍混也是美的。
小丫头一直摇晃着宋彧的胳膊,仗着年纪小和漂亮脸蛋子撒娇,让她师长连字都练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我的小姑奶奶。”
宋彧被她扰怕了,抬手制止她再把自己当做不倒翁来摇,无比纵容地妥协,
“过几日动身启程,我们先往东边走走,去见一位练剑很厉害的叔叔,之后就回南庆,帮你找范闲,这总可以了?”
“!好哦~”
小丫头双手高举过头顶,欢呼道,又缠着宋彧要一个承诺,
“您可说定了,不成骗我。”
宋彧无奈扶额,真是给自己捡了个祖宗。
“不骗你。”
林霖跳下木椅,
“耶~找豆豆玩儿去咯`(*∩_∩*)′”
抱着一摞古籍的梅染从偏房而来,正巧和欢快飞出书房的林霖擦身而过,腰间别着的一把雁翎刀随着他侧身的动作悠悠晃了晃,有些意外她的出现,
“哇哇?”哇哇是林霖的小字,存菊给她起的。
林霖私下里和梅染存菊他们玩得很熟,也没什么主子的架子,称呼上一向随意没什么讲究。
他记得午时小主子不是去了北齐圣女那儿蹭饭去了吗,往常都是留到天擦黑才见人影,怎么今日回来这么早?
林霖随意抬手挥了挥,全当打过招呼,
“嗨,木头脸。”
停都没停一下人就又看不见尾巴了。
听到林兰舟又喊给自己气的诨号,梅染那张冷峻清秀的面庞上终有了些微表情,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小声嘟囔反抗,
“都说了我不是木头……”
这下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更加木了。
而后转身推门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