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疑惑不解,而且自己打眼一见他就隐约对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范老夫人知宋彧的难言之隐,挥了挥手让范闲带着林霖下去回后院玩耍去了。
“这丫头……姓林?”
她问。
宋彧手里窝着盏清茶,温度适宜,
“是姓林。”
老太太略有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思忖后又悠悠问,
“哪个林?”
宋彧:
“双木林。”
范老夫人翻了个浅显的白眼,暗自嗔了宋彧一下,用团扇点点他。
“你这小子,净跟我这个老太婆耍嘴皮子油头。”
“姆妈,这就是您错怪我了。路没走到大门前,尚需谨慎,不敢逾越门槛半步。”
宋彧这话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范老夫人却已了然其中深意。
京都那血腥和荣耀交织的名利漩涡,不是谁都想搅合进去,趟一趟浑水的。
“也是。暂且不认也好,命能长些。”
长长舒了一口气,老太太感慨。
“留在澹州住家吧,这宅子空旷,却人口鲜少,平白闹得我心里空荡。”
“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多陪您说说话的。”
这话并未一口应下,也并没有婉拒,不会伤了老人家的心。
……
*竹记杂货铺
宋彧让梅染把自己送到地方,接过拐杖,就命他自行离开。
梅染一身紧身玄衣,木讷清秀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能从他摸上了自己腰间的雁翎刀刀柄,脚步踌躇的动作里看出纠结。
自从失去视力后,宋彧其他感官就变得尤其敏感,他听见梅染在背后犹豫许久没走,脚步声深浅不一且徘徊尤著,
“回去吧,没事的,待会就有人来接我了。”
梅染是很后来到他身边做事的,自然是不知五竹的存在。
他无措地攥着雁翎刀柄,指腹摩挲柄上圈圈裹缠的泛黄布巾,这是这小子每当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的小动作,
“那我等……”等接你的人来。
宋彧摆手打断他,挥挥手催他离开。
五竹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
无法,梅染只得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却实在放心不下主子的安危,若是让存菊知道他把主子独自一人扔在这里指不定要怎么揪着耳朵责骂他呢。
另一方面,这又是主子的吩咐,万不可违命。
心中天人交战时刻,忽而心灵开窍,一闪身进了不远处的一条青石小巷。
耳尖动了动,知道自家小侍卫根本就没走远,宋彧无奈,
“梅染?”
试图借着巷子石墙隐匿自身的梅染,顿时身形一僵。
摸了摸鼻子,垂肩搭耳地出来,像个做坏事被自家家长抓住现行的孩子,踏上了回范府的路。
这下老实了。
等过了大概一刻,确认那呆小子没有再躲在附近,宋彧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五竹,我知道你在。”
清朗的声音就像这澹州夜间不时拂过面颊的过往清风一样沁润舒畅。
几乎和这无边黑夜相融在一起的黑袍青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和宋彧并肩坐下。
和从前一样,他习惯坐在宋彧的右手边。
“你不该来澹州。”
他整个人都与这尘世间格格不入,纯粹的没有一丝人情味,就和他与常人相异的平稳声调一样。
宋彧:“费介能来,我就来不得。”
五竹:“你来了,不安全。”
“谁不安全?”
宋彧侧脸过去,虽不能与之对视,他还是想面对着他。
五竹微微转身,蒙着黑红绑带下的眼睛看向宋彧,
“你。”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恍惚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还没有发生那么多血和泪,还没有相隔天涯之遥和经年之久的从前。
宋彧轻笑,摇摇头,转过去脸,声音旷远。
“放心,若我不想死,这天底下还没人能杀得了我。”
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
五竹沉默,不说话。
他的程序里没有编写面对此时的上句,该怎么接住恰当的下一句。
宋彧出声了,
“听说你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五竹一板一眼地纠正,
“不是错乱,准确来说,是失忆。”
数据丢失?还是机械老化?
宋彧在识海里问系统,
【统子,能不能给他修复修复。】
都是同类,万一惺惺相惜呢?
【不能】
宋彧:……
他收回刚才那句幻想,程序就是程序,终究是冰冷没有人性的!怎么能和可爱呆萌的小竹竹相提并论!?
【不过,你可以用积分来换。】
宋彧更无语了,
【你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因为叶轻眉之死,宋彧失去了太多了。
气运、视力、朋友……最重要的还是积分直接清零!
系统:【呵呵,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现在囊中羞涩的境况啊。】
一波未折的机械声,宋彧却捕捉到了里面的嘲讽。
宋彧暗咬后槽牙,心里对某个老陛登的厌恶更加深恶痛绝了几分。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对于五竹来说,有些记忆忘记了也不见得都是坏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姐出事之后。”
宋彧摩挲着锦囊里的粗制铅笔。
“五竹,她当时真那么告诉你的。”
五竹没接受到有用的信息传递,反问道,
“告诉什么?”
“让你转达给我的话。”
“……不记得。”
澹州门前种竹子的人家很多,夜风习习的吹,拂过时顺来些青竹的淡雅的气息。
宋彧深深呼吸,将阔别已久的澹州香味藏进肺腑,品味一番后竟恍觉昨日种种已如隔世。
记得那日五竹背上负着竹筐,踏着尸山血海而来,在漫天猩红的杀戮场上找到了杀红眼几近失去理智的自己,
拉着他说,
“小姐说了,若她身死,不要你复仇,好好活着。”
宋彧的剑“砰锵”跌落匝在地上,发出无垠悲哀铮鸣。
少年的胜雪白衣已然被仇恨的温热的鲜血染成赤色,他绝望地闭上双眼,仰天,狭长的眼眸下淌出两条血泪。
滞涩无声,却能听见那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的地狱冥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