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镇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凉了,天也黑的格外早。
许延之并不喜欢冬天。冻雨、暴雪、狂风,漫长的黑夜,总会让人想起学城的冰冷压抑,带着死神的体味。
房间里,壁炉的暖灯模仿着炉火跃动的频率微微摇曳着,光芒温暖柔和。
茶盏没有热气,林明臻大约是看书看累了,书本打开散在膝上,阖眼躺在摇椅里;头微微右偏,露出颈部舒缓的弧度;小鹰乖巧的将尾羽收好,将自己盘在其间,随着林明臻呼吸的频率轻轻起伏着。
许延之放轻脚步,环视一圈,找到了被林明臻扔到一边的披风。
林明臻还是不适应穿南岸惯习的服饰,他不喜欢有任何束缚,不喜欢穿鞋子,只喜欢通身的长袍,能少穿一件就少穿一件。
但是这个季节,在屋内只穿一件睡袍属实单薄了些。
收起林明臻手中的书,许延之沿着林明臻下巴的线条,用被子细细地盖好。
许延之瞥了一眼林明臻正在看的书,是【海陆志】。
翻开书,许延之指腹摩擦着泛黄的书页,翻到了九羽鹰的专栏介绍。
林明臻颈间的小鹰,跟海陆志里的插画长得一模一样,是传说中神奇的生物,九羽鹰。
许延之看看鹰又看看书,目光缓慢下移。
......九羽鹰,九尾......共感...食鲜肉...通过共享视野,达到共享意识,也被称为‘意识的碎片’......
原本以为只是毫无根据的神话故事。
感受到目光的注视,许延之合上书,抬起头。原本以为是林明臻醒了,却不想是九羽鹰。
九羽鹰的眼神带着准确的敌意和犀利的审视。
此次南行,带上九羽鹰其实并不方便,不过林明臻坚持如此,许延之也就没有执意反驳。
意识的碎片吗?谁的意识?什么碎片?
迎上九羽鹰的目光,许延之缓缓抬起手,带着气场全开的坦然,在嘴唇处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家中的办公房里,许大猫正在等许延之。
明天,许延之和林明臻就将前往南岸文明最南部的城市,夏园————在荒漠之前,南部,文明能安宁存在的最边缘。
现在找她,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交代。
不比西部死域的凶险、北部莉莉丝之海的不可触碰,东部群山和南部荒漠向来以诡异著称。
东部山群高到无法攀登,前人们曾经尝试过通过凿隧道的方式向外进行扩展。但是,在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之后,人们吃惊的发现,东部的大山不动它还好,用凿隧道的方式去开发大山,山群却是越挖越厚。最终,放弃继续向东拓展之后,原本凿开的隧道也慢慢从里开始被重新填平,再也看不出探索过的痕迹了。
从夏园到南部荒漠,并没有其他几个方向近乎险峻的自然环境,相反,一望无际的沙漠从夏园的地域范围开始向南部延伸,站在夏园的地界能够清晰的看到更南边扭曲的热浪和接近天际线的白云。直至今日,也会有普通人违反规定,前往更南边去探险,以至于在温笑宇的拍场上,仍然会出现来自于南岸地图范围以外的拍品。
这些违反规定的普通人中,有人活着重新回到了南岸。
只有一点,活着回来的人,无一例外,全都疯了。
从很多代以前,南部荒漠中就留下了狂人之谷的传说。
尽管如今,南岸的交易市场上,仍然有不少来自狂人之谷的东西,但是真实的更南边有什么,是什么。无人知晓,也无记录可查。
看到许延之开门,许大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道: “大哥,你叫我?”
“嗯,猫儿,坐。”
许延之将【海陆志】放入桌上的夹层,从抽屉中取出平板。
平板的屏幕亮起了灯光,许延之皱眉,没有说话,抬眼看向许大猫的眼神既有许大猫熟悉的纵容和关心,也带着些许不熟悉的冷硬。
感受到氛围有些僵硬,许大猫试探着说道: “大哥,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干嘛?我最近可老实了,绝对没惹祸!......我承认前两天我有偷偷放小蛇出去,但他当晚就回来了!......哥?”
“哟,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出?”察觉到了许大猫的局促,许延之嘴角微扬,眼底的冷色减少了几分。
“哥,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许大猫回复的很轻。
许延之马上就要去南边了,就像是几年前,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执意以领主身份官方开启了莉莉丝之海的探索,差点把命也搭进去。
第二次了。
第二次,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兄长们走向远方。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属于家人之间专属的亲昵,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许延之垂下眼,将平板转向,递给了许大猫。
“猫儿,这是杰弗里给乔斯发的邮件,你还有印象吗?”
“小蛇前几天整理给我的。”
许大猫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许延之的顾虑。
她在与杰佛里的交往中,故意的提及了在领主会议前尚且处于保密状态的林明臻的信息。
也故意提起了,许延之对待林明臻的不一般。
许延之并没有打算责备许大猫什么,甚至有一些心疼。
许大猫的出发点是为了兄长考虑,但是,按照严格意义上来定义,这无疑是对于家主的一种背叛。
他的三妹妹,很聪明。
也许她的做法背叛了家主的命令,却从来没有背叛过作为家人的责任。
在那个时间点上,借用罗奇家族的手除掉林明臻这个变数,既能一定程度上稳住罗奇家族操控许家的野心,让乔斯谋害的目标暂时从许家家族成员中移开,也能最大限度的为许家争取在盟约屠杀中南岸众领地中的主动性。
毕竟,弄死了象征‘希望’的林明臻,西边三镇和水镇必须给金镇一个合理的解释。
事实上,乔斯确实根据杰佛里的邮件临时调整了针对林明臻的暗杀。只不过整场的布局和周密的计划,在林明臻陌生的强大力量下,成为了滑稽的背景板。
杰佛里最后发送的这封邮件里,许延之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许大猫小心藏起来的锋芒。
像一只小刺猬,用最柔软的腹部把珍贵的家人都包了起来,被包裹在其中的人根本感受不到刺的尖锐。
“猫儿,父亲母亲当年取名字,我有问过,为什么会这么给我们取,”明明是十分怀念的话语,许延之的声线却很冷静,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母亲说,父亲希望老大,完成许家第一要务,担起延续的重任,跳出一轮一轮的循环将文明延之;津合,润物无声,水合无痕,能为这片土地带来勃勃生机;至于你和小蛇,则是能在这样一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开心的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小动物。”
“是大哥不好,这些年都没有好好看到你。”
时代的大门尚未打开,这片土地从未能充满希望和生机,自然也不会有无忧无虑的小动物。许延之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抬起头,说: “难得有时间我们兄妹俩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哥想听你说。”
对许延之,许大猫没有一点设防,说到父母,她眼角有些发红,醒了醒鼻子,说: “我们之间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哥。”
稳了稳情绪,许大猫眼神逐渐聚焦,将双手放在了书桌上,终于说出了压抑在心中良久的思虑: “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不知道你在学城究竟遇到了什么,你这么恨精灵;但我并不认为与精灵的盟约就是错误的。盟约、领主的传承、军团,长久以来一直是南岸秩序最后的底线。这也是我们家族的责任。”
自许延之从学城回来之后,包括父母的事在内,中间经历了相当大的波折,但是许延之的目标一直相当清楚————西部死域,北部莉莉丝之海。
一定要在精灵下一次出城之前,了解清楚。
曾有一次,许大猫捡起了许延之散落在地上推演的草稿,提及精灵的部分,下笔的力量极重,光从笔记都能感受到书写之人心情的咬牙切齿。
许大猫想,她的话,大约只有想着害死父母的罗奇家族时,才会写出这样的力道。
尽管不理解许延之这种莫名的仇恨,但是没关系,他们是家人,她永远会站在许延之身后,支持他所做的所有决定。
但是,林明臻。
对于林明臻,从来拧得清的大哥,第一次,对于外人,心中生出了多余的偏袒和包容。
诚然,林明臻光凭外貌,就足以让人生出许多的爱惜。
这种偏袒和爱惜,如果不是双向,那将是非常危险的。
想到这,许大猫还是开口提醒道: “哥,我不在乎你喜欢的人是男是女,只要他也喜欢你就好。但是,林副官......哥,他也许有点在意你,但他并不喜欢你。”
林明臻的眼很亮、很透。但唯独,没有掺杂厚重复杂的情感。
“于公于私,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许大猫说的很为难,许延之却是感觉放下了心。
把一只闷声发财暗自做事的小猫拖到明面上来,见了光之后才发现,这个孩子,能成为非常好的领主。
执念深,做事硬,手段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