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仅仅只是如此的话,她还不足以让他产生这种程度的在意。
苏格兰的确本性善良,但也是公安卧底,即使不能自己完全消化那些情绪,也可以使它在一个合适的度,不至于左右自己的决定。
但是珐露珊不一样。
苏格兰头一次参与逼杀,某种程度上这比直接杀人给好人的负担更重。他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悲壮的选择、如此惨烈的结局,给在黑暗世界一度有过迷茫的年轻人一记重锤。最关键的是,其他人的死是给他当垫脚石,而珐露珊的死间接换来了他的命。
在那之前木然又懵懂的白兰地只是一把刀,苏格兰从未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奢求。直到他的卧底身份暴露,有着一双仿佛交织着雷电的眼睛的白兰地救下了他,并瞒住了组织,让他得以回去而非牺牲——先不管白兰地有多么危险,方法有多么邪门,有什么目的,他救了他是真的。
在此之后他先是联络了波本,以恶劣的态度签下一种对他们有很大好处的条约,后来又积极配合他们的行动,之后更是卷了一屋子的红方,随便泄露组织机密已经不是事了,仗着自己德高望重有恃无恐地给红方送温暖。
苏格兰一度对这种突兀又巨大还对他们十分有利的转变非常恐惧,但时间证明了一切。思来想去,白兰地的变化似乎只能追溯到那个雨夜。
苏格兰并不认识十年前的人偶,是红方的老人告诉他,人偶曾经拥有像剑一样锐利的眼神,傲慢得令人生厌的态度,自我的性格和“乖顺听话”一点不沾边,成为白兰地后却只剩下那一身不俗的实力了,他们都怀疑人偶是不是遭洗脑了变成说啥信啥的傻白甜。但这种事要是问本人肯定会被打,所以他们都默认他肯定被洗脑了。
大概是雨夜中那毅然决然的纵身一跃,视死如归的轻松打破了壁垒,流星在人偶面前坠落,傀儡挣脱了绳索。
苏格兰有自知之明,他几乎能预料到假如没有白兰地出手救他,他应当会是自杀死亡的结局。而如果人偶没有觉醒,也不会去救他。人偶可以摆脱洗脑的最可能的契机,就是那时直面珐露珊的死亡。
有的人死了,但其实还活着。珐露珊的心火从那单薄的身体里燃起,从那冰冷的尸体里烧起,烧断了操纵人偶的丝线,烧断了他的死亡线,沿着联系紧密的蜘蛛网一路烧上去,直至烧毁整个组织。
人偶扬起头颅,高高在上,亲手引导着火花一步步蔓延。
苏格兰就是被他从蜘蛛网上解救下来的蝴蝶。
苏格兰感激人偶,同时也对人偶有极深的忌惮与恐惧,波本到底是旁观者,他能毫无负担地面对人偶,苏格兰这个当事人不行。出于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苏格兰将这份对于白兰地的软弱的情感迁移到了珐露珊身上。在三年的酝酿后,他对珐露珊的情感已经变为无法言说的复杂。
毕竟珐露珊已经死了,对死人如何态度也无法改变现在的时局。
苏格兰将感情压在工作下,直到鹿野院提起这件事,他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心安理得。
“你也应该好好对待感情,不管它是否会影响你的行动。”鹿野院侦探用那双翠绿的眼睛看着他,仿佛波澜不惊的湖水,语气是劝慰,态度坚定。
无端让他想起那个时候,人偶一双亮得惊人的眸。
苏格兰——夏目暮只好听从了。
可是他没想到,人偶也会来。
后面跟着他们的车是上上个路口才出现的,路程很短,所以一开始夏目暮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职业病让他看了一眼,隔着两辆车发现驾驶员是幼驯染后就放心没管了,只以为是有什么任务。如果是组织的,那他等待波本信号,如果是公安的,一会他会离开两个侦探独自去找他……
谁知道,不声不响地藏了个白兰地。突然冒出来,像礼物盒里的红拳套。
力道不重,夏目暮被一拳打回苏格兰。
如同三年前的雨夜,苏格兰在这头,白兰地在那头。穿着白裙的少女从他一团乱麻的脑海里浮现在眼前,仿佛睡着了一般躺在地上,鲜血弥漫。
被他压下的思绪,也在不知不觉间咕嘟咕嘟的涌上来,与三年前的心理重合。比起现在的悲伤愧疚,那时他更多的是茫然和疑惑:
你给她挡雨时,看着她苍白的脸、染血的发时,在想什么呢?
在想什么呢?
……
在想什么呢?
三年前的白兰地——人偶看着少女苍白的脸,想的是:血都要被冲走了,怎么糊弄苏格兰?
高端的糊弄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方式,人偶顺从自己身体的反应,想要抱起少女,手刚伸出,又想起现场不能破坏,于是把手伸直撑在她身体上方,不让雨点砸到她身体上。
珐露珊闭着眼睛,表情十分安详。
但是AI1一点都不安详。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AI1茫然程度一点不逊色于旁边看傻了的苏格兰。
AI1查看死亡原因:坠亡。
AI1:……怎么会这样呢?
比起思考,查询的速度要快得多。看着数据报告,AI1清楚地知道是因为珐露珊翻越栏杆跳出去时,风之翼没有展开,下面水又不够深,直接落地摔死。
AI1心在颤抖。
查看死亡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