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这个高度摔下来，珐露珊前辈必死无疑。”井上具人看向高楼前那一堆七零八落的尸体，当着珐露珊本人的面这么说，“何况珐露珊前辈也不愿意我看到难堪的死相吧。”

“当面议论别人的死亡是会让人生气的。”珐露珊在心里暗道一声麻烦。

“可是您好像不在意死亡。您都没有上来掐死我。”

“我不在意□□的死亡，但是我的知识呢？你的论文全被删除，你难道不生气吗？”

“好像，是有点。”井上具人少见地迟疑道。

“怀抱着这份愤怒，你会为我感到遗憾吗？”珐露珊把玩着自己浅色的头发，好像漫不经心一般。

“会。”在黑白的世界里，少女成为唯一的异色，绚丽多彩的裙摆仿佛教堂的彩窗，井上具人看着她裙摆微微晃动的宝石，毫不犹豫点头。

“其实我的风之翼是能够飞行的。”在梦境中，AI1直白说道。

假如这是个正常人，在产生愧疚后势必会对让自己减轻负罪感的说法相信一二，哪怕原来的判定再正确，但是人是感性生物，会为了感情暂时放弃理性。苏格兰即使清楚珐露珊九死一生，也会希望珐露珊能活下来，这就是明知不可的希冀。

但是井上具人不是这样。

他看着高楼下遍地鲜血，直截了当地反驳：“风之翼做不到的。”

确定，肯定，笃定。

最致命的是，他甚至都没有动摇一下，哪怕只是因为和珐露珊的合作情谊生出一丁点不忍心，让他的思考可以多出一句“珐露珊吉人自有天相，幸运点应该能活下来”的余地，珐露珊都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但是他没有，他理智得很。

不行就是不行，会死就是会死。“我会为你哀悼，我也很遗憾，你死后我会失去一个合作伙伴，会失去即将谈好的项目……但是风之翼就是不能再这么飞，这是事实。”

——完全不被感情影响，坚持自己的意志。

到底你是AI还是我是AI啊！

AI1很想骂他，一抬头看见黑白色的天空，像被泼了盆冷水一样，温度降下来了。珐露珊去看井上具人的表情，忍不住用手指小草神式隔空拍照——黑白色调加正装真的好像遗照。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片星空是假的呢？”AI1试探性的说道。它不敢说更出格的话，怕他认知世界破碎变成傻子。

这是井上具人的梦境，也能反映他的认知世界。AI1见过很多梦境，不一定天马行空，但一定五颜六色。因为人类是复杂的感情生物，小孩子都知道开心难过。

这个黑白的梦境，意味着在他的世界里只有行和不行之类的二元关系。说什么哀悼，他连哀伤是什么都不知道！

梦境是不稳定的，解析、重组、崩坏……千变万化的梦境，是个人思想的倒影，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是万能的，或翱翔天际，或平静生活，或谈笑风生，或惊涛骇浪，各个有各个的精彩。

哪有如此稳定，墨守成规，严格按照现实世界来的呢？

充气气垫和画笔画架都可以一下子变出来，但前者是开出消防车打开，后者是井上具人自己翻柜子翻出来的，新出现的东西要明确来源。梦境的每一样物品都用了现实中的材质，因为他造不出在自己认知之外的材质。想象力造物——比如飞天猪猪，比如大霸王龙——更是一个都没有。

井上具人本人也是如此规规矩矩的，大家上学他也上学，大家参与活动他也参与活动，被接纳不会感到高兴，被排斥不会感到难过。

但是要应付这些属实有点麻烦，模仿别人也很累，井上具人一路考上高位，身边的人少了很多，但是勾心斗角更上一层楼。

搞不懂人际交往，搞不懂情绪变化，井上具人深思熟虑，选择走上科研道路，因为客观的现实世界不会骗他。

这是梦境，也是他认知世界的真实投影。

“假如这是假的，”井上具人眼神平静而幽深，“那我能活到现在，走到今天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我为什么会存在呢？”

珐露珊：“……”

没法说。

AI1无法告诉他，这是个幻想世界。

物理是模拟的现实物质世界，化学是模拟的现实物质世界，地形地貌是模拟的现实物质世界，似乎除了数学，一切都是欺骗。

“真理，复始周转。”井上具人平静地看着珐露珊，“这是您经常说的话，不是吗？”

珐露珊沉默了很久。

到最后只是道：“真理，复始周转。”

……

后面的事就和摆在台面上的一样了。

第二天珐露珊的同学发现了珐露珊的遗体。

当时以为珐露珊只是实验风之翼的井上具人一觉醒来，发现珐露珊真死了，去警察局作证珐露珊是跳楼自杀。

由于AI1连夜补的遗嘱，珐露珊价值颇高的遗产得到妥善处理，没有引起不必要的事端。珐露珊的财产捐了，手下的学生去了井上具人等其他导师的手下，部分发明被AI1掌控的公司签收……

虽然有一些人对此有异议，大都是对珐露珊自杀动机的怀疑，但在案发现场的调查与珐露珊的遗嘱面前，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唯一知道“真相”睡不着觉的只有苏格兰。

白兰地不动声色地铺垫自己“叛变”的转变，紧锣密鼓地筹备背刺组织。

本来以为珐露珊的案子会这么收尾淡去影响，某一日白兰地却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尊敬的七叶寂照秘密主大人您好，鄙人井上具人……”

白兰地：……

白兰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