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紧手中乐剑。
面前是庞大堪比海中骇浪一大的他物,陈西又站在它身前,远比海中扁舟更为渺小。
“你躲好,我可能打不过。”
她说。
剑修彻头彻尾地杀红了眼,蒲晨眼睁睁看着陈西又破碎的肢体在令人目眩的战斗中一次次重组,一次次上前。
乐剑没入怪物身躯直至只见剑柄。
术法爆出炽烈温暖的光。
幸亏她并不清醒,蒲晨想,没有一个清醒的炼气期能在这样的伤势下挥出这样的剑光。
没有一个清醒的人能杀死这样的怪物。
如果这样的梦境副作用不如斯恐怖,这或许也谈得上机缘。
梦境世界动荡不安,术法的灵光在剑诀身法下丛丛爆开,陈西又源源不断渗出液体的身体好似在一瞬间显出了其下断裂的脊柱肋骨。
炽热明亮的灵光生生照得诡谲艳丽的雾气大亮一瞬。
空灵渺远的哀哭塞斥听觉,尖锐的鸣吼沁透不舍。
陈西又摇摇晃晃地站定在了怪物的尸身前。
浓稠液体见缝插针地从她身上流下,顺着她的脸侧,她皎白的下颔,她如羽眼睫滴滴答答地淌落。
仿佛真被塑了斑驳金身。
蒲晨落回地面,扳过这一团碎肉依稀可辨的脸望进她眼底,那里正溢出同样绮艳的泪水。
他缓慢地吐字:“往、前、走,别、抬、头。”
陈西又眨一眨眼,眼睫托不住这样沉重的异彩,簌簌落下蜿蜒的绮丽。
他们走向终点。
跟着无声的步伐,陈西又脚下不停积起温热的流金液体,赤.裸的足踩出一个空缺,代替了血液的稠艳液体缓慢填满这空白足迹。
瑰丽的“雨丝”上升、上升。
年轻剑修的视线锁在地上,跟着鬼灵一步步向前。
远处有类同大道的力量剥下伪饰。
上色完全的迷雾勾勒祂的面庞,试图展现祂壮美的身躯,可祂的身躯过于巨大,将眼睛挖出扔向远方也不可能窥清。
被陈西又斩灭或重创至奄奄一息的巨兽一齐恸哭。
天地间的“雨”倾盆至好似要生造海洋。
蒲晨牵着陈西又的手向前走。
那手处处见骨,皮与肉“捉襟见肘”,掩不住骨头。
其内温热的迷幻液体挤进一人一鬼相触的缝隙,再因缝隙满载顺着指缝滴落。
滴落的痕迹蔓生了一路。
来到最适合的位置——那有着好似祭台的火堆,他们身后是一条分外美的、湿漉的、闪着光的河流。
奇异雨水无法稀释它的光华。
陈西又的内脏骨肉仿佛流入其中,在其中闪光。
纠缠不休的发丝在天地间等待。
吵闹不止的鼻息在世界里缄默。
人力无法想象的庞然存在闭着双目。
那是双目吗?那不是双目,祂有千千万万的眼睛。
那是头颅吗?那不是头颅,祂的头颅不在此处。
那是什么?那是天地至道的翻转。
那是超脱普世生灵想象的恐怖伟大存在。
那是看一眼就要碾碎一部分意志或碾碎所有意志的世间世外亿亿异物。
蒲晨压着陈西又跪坐在地,在陈西又试图抬头时自身后捂住她的眼睛。
他残忍地恢复她的听觉。
在撑爆灵与肉的恸哭呓语里对她说话。
“你见过祂了,祂说你看上去太累了,你要好好睡一觉。”
大滴大滴的泪水,或许是泪水吧,顺着鬼灵捂住眼睛的手向下,温热地向下,好像想使尸体拥有温度。
“你只有一个任务,回到开始的地方好好睡一觉,你要一直睡一直睡,直到祂唤你的名,说需要你,让你醒来。”
掌心微微扇动的眼睫停下动作。
蒲晨苍白地微笑起来,竟然没疯。
那么,活得久一点吧。
梦内的场景崩裂移换,回到初始位置的树木犹自张牙舞爪挠向天空,蒲晨扫一眼这环境,叹口气:“这样睡不好的,在春天做个好梦如何?”
慢吞吞地,林木葱茏,细草钻出,有柔淡香气的花儿轻轻摇曳。
蒲晨漫不经心地哼着没有曲调的眠曲,拭去奇异的“血液”,弥合陈西又的伤口,拆下头上系发的发带,锈银红绫为她掩住不适入睡的光。
此事了结。
鬼灵戳一戳女孩酣睡中沁出浅红的脸。
托着下巴看她在陷入此境大概会维持一生的长眠:“真是倒霉,什么都不清楚截了人家的祭阵,被祂当作可口的水果了。”
虽然被修仙界盖了章翻不出浪、无甚害处,鬼灵仍是分娩于天道指掌之下的生灵,唯有活着爬出至高存在所带震悚的鬼灵才能诞生,堕修也好,天道也罢,鬼灵们脆弱的梦核在修士手中脆如齑粉,却不会因直面伟力而碎裂。
烟火众那打太极老头念的至柔者至刚,大概也就这么个意思吧。
“做个好梦吧餐前水果,千万别醒,”蒲晨思考着陈西又杀过的形态各异但无不恐怖难解的巨兽,又有了新的噩梦素材,他游玩着剑修形状美丽的手指,“我下次找你玩的时候可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