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人生机稳住。
陈西又回过头找蒙潇的方位:“那条狗呢?”
蒙潇支着门框呼吸:“楼下花坛里埋着呢。”
陈西又歪头,不解的表达足够明显。
“一个星期前,她的狗摔到了我的阳台,”蕴藏恒久笑意的语调,“她联系到物业,物业再联系到我,她到手就是一具狗的尸体,当天晚上就发了疯,大哭大闹地张罗完哭丧,半夜悄悄把狗埋进了花坛。”
“我就看着她刨坑,低下头,咬狗一样亲狗,埋狗。”
陈西又松开手下过于瘦弱的手腕,无意识重复蒙潇的话:“看着?”
室内挥发的香水熏蒸出泛苦的厚重气味,直将人摁进窒息的深海。
笑声,蒙潇自肺底咳出的笑声如上浮的气泡,提醒着窒息的事实。
“我愧疚嘛,我一直在阳台,想,哦,这里今天死了一条狗,我睡不着,就站在阳台出神。
然后看见她下去埋她的狗。
今天不是出事了吗?新闻说有堕修滋事,让每个人都很开心,我同学开了男朋友的瓢,爆了一地血,我的画也溅到血,我回家,想起来那条狗。”
蒙潇擦掉一点笑出的泪花,走进她亲手打翻香水营造的牢笼。
植物精粹香氛、午夜玫瑰、凛冬花园……昂贵的香水们在地上滚来滚去,蒸出和那条死狗一样的气息。
蒙潇:“我重新站到阳台,往楼下看那个绿油油的花坛,我觉得那个花坛埋过狗的地方特别绿,我想,哦,这里死过一条狗。
我往下看,哦,那里埋过一条狗。
我想起来那个狗主人应该住我上面,就抬头,她也在低头看,就一个黑漆漆的小小的脑袋,头发垂下来像绳子,她笑,笑得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猜她在想,哦,我那天死了一条狗。
然后她把头伸回去,过一会提斧子下来敲我的门,我猜我打不过,发了好多消息给别人求助。
没人来,修士仙子,没人来,她一直敲,敲得我觉得房间里一股狗味,我就开门了。
我把椅子砸到她头上,她掉在地上叫,我又砸了三五下,她不动了。
我把她拖进屋里,她越来越冷,一直漏血,我给她盖了条毯子,结果她死了,我不想的。”
近在咫尺的蒙潇笑声沙哑起来,嗓子在持续的笑中如绷紧的弓,弦越后张,弓身越发出绷张过度的警示。
陈西又掐住自己的虎口。
她的头在蒙潇的讲述中兴奋地跳起舞来,破碎的记忆掀过一张又一张,被撕扯出渗血的毛边,它们拼凑在一起,由一幕幕过往拼出“这死过一条狗”。
桃源对待她的记忆始终饶有兴致,摸过了还能搅乱,搅乱了还能撕碎,撕碎了还能拼图玩。
再用它非人的手法说话。
陈西又放弃了心法口诀,只将忍疼往骨血里融:“她没死,她的狗死了也不是……你的错,你现在只是……太害怕了。”
蒙潇的声音太近了,她肋骨下心脏的收缩在过近的距离,陈西又找她的位置,竭力维持意识与现实的平衡。
蒙潇:“怕?”
她又要笑了。
又要那么非正常地笑。
意识中搅局的力量兴奋起来,合着捧出陈西又十五年记忆中所有带笑场景,其中这一天的桃源弘毅区占去半斗。
笑声拼作尖锐的利刃血淋淋地顶出记忆。
陈西又绝望地抱住蒙潇。
惶惑地,颤抖地,如在生命苦寒中一同取暖地。
蒙潇高音调的笑声纳闷地闷下来,她短暂地安定下来。
另修人的头颅枕在修士的肩窝,蒙潇注视着客厅顶灯的光恢复往日的明亮,她愉快地沉入这一个拥抱,喉咙得到了短暂的休憩。
陈西又似乎要松手,蒙潇反过来挽留这个拥抱。
心脏隔着两层肋骨吵闹。
沸腾的脑浆在这一简陋的安抚中尝到甜头,又开始似乎没有不对的运转。
蒙潇:“你是修士,你救了她,也救了我,我要谢谢你。”
怀中的修士纤细柔软,身量并不高,入怀与普通人别无二致,修士送出一点无措的气音,蒙潇不满地勒紧她:“嘘,我很清醒。”
她清醒地望着地上残留的狗主人流出的血渍,眼珠转向捡回一条命的狗主人:“我就是要谢谢你的,没有你我就变成杀人犯了。”
蒙潇清醒地吐字,字字落出喉咙,仿佛一块块掉到地上的冰,在地上接连碰出铿的一声:“可是我仔细想一想,这次的事件,又是堕修对不对?
描翠、点妆、妙青……还有很多人,再加半个我。
你们这些有灵气、会灵力的修炼者、神仙,总是特别简单就能杀我们。”
蒙潇的手臂收紧,以她的全部困住陈西又,可这力度远构不成威胁。
她不在乎能否构成伤害,狂喜之下,狂欢之上,她只想纵情发泄真话。
“你把我们的命收走放过,比收碗筷还容易,然后还要我们感恩戴德,我们叫你们什么?大仙、神仙、修士、仙子、仙君,喜欢我们这么叫你吗?”
“不是……”修士的声音脆弱到奶猫一样。
蒙潇没听见,或者没在意:“哈,从来都这样的,那你们叫我们什么呢?另修人,普通人,凡人,不能修练的可怜人?”
蒙潇痛快地吐字,畅快地由言语剥下一层伤人伤己的皮。
“不如直白一点,叫我们杂碎。”
另修人的手臂合拢,合作一个似要扼死什么的狭小空间。
她满足的叹气,笑意的震鸣亲昵地传向修士。
残忍地从修士的颤抖中截获快慰。
蒙潇满足地叹气,喜极而泣地抠挖自己心上伤口的盐分:
“你说对不对,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