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灵泉的药性特殊,陈西又为加速疗程泰半心神挪去识海,但并未失忆。
她记得自己如何在三九灵泉中当一只喜静的鱼,也记得自己如何在水面当一片不甘寂寞的飘萍。
七十神君是旧日的一点残影残魂,凭借未知的理由喜好一分为三圆满他人心愿,陈西又或许初见时还有所防备,全然沉入神识疗养时便没了度。
某次神君因为什么缘故凑近她,她掀开眼睛,神思俱在识海深处忙碌,留在外面的意识只能说尚在喘气,尚能活。
或许还不如只是活着的水上浮萍,至少浮萍不会探手梳理路过好心神君的头发,绕在手中玩,钻研发质,觉得不甚整齐,打散重梳,如翻弄掌心丝络。
梳得还是女子发型,甚而不只一次。
问也不问一句。
是了,神思不属,开不了口。
话是不会说的,手倒是闲不住。
陈西又崩溃,又觉出几分浮浅的趣味,伸手捏了下七十神君头上兔子耳朵般的小髻,抿着一点自暴自弃的歉意亡羊补牢:“先前冒犯神君,神君介意么?”
七十看她,乌央央的眼睛仍不见光,空冷地反不出光,他摇头。
陈西又习惯了无人应声,好在七十神君瞧着冷淡,也愿意点头摇头做个反应,于是笑吟吟道:“神君大德。”
左耳耳坠在意识昏沉里做了神君头上动土的交换,陈西又取下右耳的坠子,揉一揉松快点的耳垂,双手奉给神君。
七十接过,他似乎对此类亮晶晶的珠玉宝石颇感兴趣。
陈西又左耳耳坠便是某次为他编发时被他摘下的,彼时陈西又从正面取发,顺着耳后往下依次加发收尾,合作俏俏生生的一条装饰小辫。
编到中途,千般万般好说话的神君走了神,伸出一只同样冰凉的手贴上陈西又耳廓。
陈西又浸入神识疗治时全然心无旁骛,任由神君探头观察她耳畔珠饰,好奇地伸手拨弄,她眼中只有手心三缕交错发丝。
既不曾低头方便神君查看,也不曾伸手取下耳坠赠他,于是神君最终自己动手,小心摘下她颊侧的小小月亮。
点滴水声,只压出夜色更空荡的寂静。
神君接下供奉,陈西又稍安下心,弯腰拈起灯柄:“我们怎么回去?”
头发并未干透,藏着些微湿意拢在身后,但此地为满杏居疗养宝地,属瓜田李下,再者陈西又此回并非正人君子,乃切切实实的偷瓜小人,心虚不定,急着抽身。
总不能被抓到后说是蜃蛇残魂带我来的?
万万不可。
七十神君干得更为彻底,牵住陈西又手指,领她几步踏出满杏居从山,却没回到南山镇的青瓦白墙,隐隐看去,仍是草莽原野。
南山镇周边不下雪,只落霜。
顽强些的草色可由冬至春地活,陈西又认不出这是何地,人落进此般障目白雾里,就像偌大池塘的一片枯叶,辨不出东南西北,寻不得此心所归。
灯笼只能映亮脚下身侧的一小圈,陈西又忆及此桩南山探秘,自认圆满,在一晃一晃的灯笼晕光里留意到七十神君身形愈淡。
灵觉借由手中灯盏也难感其迹。
陈西又轻声:“神君赠我便宜,可有需我帮忙之处?”
七十神君在前带路,头上俏甜发髻冲淡不少莫测,他先是摇头,又点头。
点头时,天边隐起闷雷。
陈西又纳闷,她入三九灵泉时是腊月二七当晚,今日怎么算最多不过正月初五,怎么会起雷。
她抬头摇望东南,漫天大雾不见星,随性探了眼星阵。
七十趁这间隙,亦抬头向东南,却是看她。
年轻修士姿容如斯,合该明艳烈性,七十在南山镇藏身多年,唯有雾期能苟延着四下走走看看,头回再遇修士,相处下来,以为百年来星移斗转,现今入道修士已经没有历代相传的成日闹腾。
应该还是有的,只是这位修士性子疏淡。
也或许是心下郁结,七十慢想,掰手指算自己死期,算出近在咫尺,不由一笑。
雷鸣渐响,陈西又观不出星线指向,转而看向七十:“如何帮前辈?”
时而是神君,时而是七十神君,现在又是前辈。
不知道从哪得的称呼,见面便称神君,明知不是也这么叫,叫得一派诚心。
七十向左一迈,带着她转了向。
景色越加变化,脚下没有开凿规整的正路,润湿的土壤隔着雾气递出点深色,林木越深,由两掌合围粗到二人合抱粗。
一人一魂在山间深一脚浅一脚。
笔直行入深山老林。
远处雷声声势渐渐浩大,锤出骇人的炽亮白光。
陈西又秉握一盏灯,这灯亮了七日仍斑斓流转,灯下穗子轻转,向浓雾倾倒点意趣。
林路难走,两人一前一后时而侧身,七十的身影飘忽不定。
若能透过白雾远远望去,两人夜深跋山,一盏灯时隐时现缀点成线,直如两只夜游幽魂。
终到山顶,陈西又眼见七十要坐上山石,反牵住他。
陈西又指向两人身侧的一株古树:“观景自然要去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