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初次正式交由乔澜起带时尚很小一个,已被石文言带了近两年。
石文言养人很精细,陈西又小小年纪,已经学会睡前打散头发,换上寝衣,调暗灯光,把自己窝进被褥,睁着眼讨要一个故事。
乔澜起.起初以为这师父的女儿是个同陈南却截然不同的脆嫩性子,耐着性子讲了一天睡前故事,在第二晚时受不了,抬手掐了灯:“睡,成大材者都早早不听睡前故事,譬如你哥哥我,我小时候睡觉从来不听睡前故事。”
石文言说着乔澜起这边最是安稳,托付陈西又给乔澜起是万般无奈,无奈过就头也不回地杳无音信。
待到乔澜起忙过这一阵弟子参与甚多、休整点永远有人的安稳委托,又要四处飘零时,他再联系不上石文言。
乔澜起后知后觉意识到,石文言说的托付,计量单位或许并非是月,恐怕是年。
他傻眼,与瞳眸澄澈无辜的陈西又对视,骂骂咧咧地、认命地接下这个任务。
乔澜起平日里打惯秋风,遍地朋友,小任务朋友帮带,大任务挚友帮带,赶路就带着陈西又日夜兼程。
等乔澜起反应过来,陈西又睡前已经不需要梳头发换衣服盖被子听故事了,何止不需要,所有她能自给自足的她都不再需要帮助。
给她足够的灵药,她能丛林求生。
某月黑风高夜,乔澜起为陈西又布好法阵护身,让她躲好后拔剑暴起,专注杀过半夜劫路鬼回头找陈西又。
循印迹寻寻觅觅到树下,拨开几个草丛子没见着缩成团的陈西又,如有神助地一抬头。
陈西又趴在树干上睡得昏天黑地。
衣带垂下来,其中最长一条正因他抬头扫过他的发顶。
乔澜起不记得陈西又什么时候省略了一众力求安逸的睡前环节,他是个不甚称职的看护者,有迹可循都是事后回想。
他不清楚陈西又的睡前是如何简化以至消失,上一次留意陈西又入睡还是上次,很有一套讲究的环节,陈西又自己忙碌完所有,枕在拍松的枕头上,忽闪一双眼问有没有睡前故事。
他只知道他抬头找到陈西又的时候,陈西又是毫无铺垫的熟睡。
衣衫整齐,束发彩绫仍在,她对自己睡眠做的唯一努力是爬到树上,然后就此酣睡不知醒。
乔澜起这才意识到,陈西又正常夜宿已经倒头就睡有段时间。
说不清什么滋味,也说不好那套繁琐的睡前环节有还是没有好,乔澜起并不觉得那是必要的,可也并不希望陈西又这么小个萝卜头,是因为没办法才做了懵懂的妥协。
话说回来,乔澜起试图捡起陈西又生活品质的尝试还是告了吹,小小个陈西又坐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听乔澜起讲夸父逐日。
乔澜起不知道陈西又听过。
陈西又不介意再听一遍。
坚持三夜,乔澜起还欲再讲,陈西又眼睛大而润亮,帐内有流光涌动,她说没关系,没有睡前故事也睡得好。
“所以不是你想听的故事?”
“石哥哥说这样睡得好,不做噩梦。”
乔澜起哑然,合着陈西又是个被石文言精细家养的野生种?
或也不怪石文言,谁见着陈西又都会认为是个细致挑剔的难哄孩子,谁能想这孩子等人三天起,脾气按秒结,自理八百分。
被早上的初生太阳勾得栽进水里,湿漉漉拎出来,犹自傻乐。
乔澜起施诀为她吹干,之后偶尔御剑看见哪处风光,估计陈西又睡得差不多,伸手拍一拍小孩的脸:“陈西又,睁眼。”
陈西又睁开眼,半梦半醒地低头望,立时醒神,看得聚精会神,这般处理几天,陈西又肉眼可见地开怀起来,喜欢上东奔西跑的天为被地为床。
乔澜起也摸清陈西又秉性,养得越发得心应手,被事绊住迟了接陈西又的时日,在牌九堆里拎出个应三缺一的口子上场的小豆丁,没来得及好笑,小豆丁抱住胸别过头去。
“哼。”她道。
当时是怎么哄的来着,随性的回想跟着落日一同浸入日上河,不见踪影,乔澜起道:“日上河还是好看的罢。”
十六岁的陈西又点头,眷恋的、流连的眼神。
与幼时并无二致。
舍不得一样地走回她的小小香炉,点起调节空气味道的香。
乔澜起加强五感分辨:“荼蘼寨闻起来有点潮?”
陈西又点头,侧过一点的半边脸皎白秀致,耳畔是金鱼状的耳坠:“还有一点甜,与些许涩味。”
乔澜起牙疼一样摆手:“我分不清,别同我说这些。”
陈西又于是回身望他,袖口领口的毛绒白边衬得她像无辜动物,仿佛在说,不是你在问?
乔澜起口头上是带陈西又来此散心并寻医,实际没有任何要带陈西又四处打听的意思,确认了陈西又住处,再嘱咐陈西又勿要乱走,便又要一人出门。
陈西又送他到窗前,莫名觉得这一幕熟悉,她支着自己的脑袋,边应声边望日上河面倒映着的流水月亮。
乔澜起亦觉得这一幕熟悉,细想,这不就是师妹住南山镇客栈的重演?
换到荼蘼寨也要如此吗?
乔澜起难能踟蹰,这踟蹰很少见,毕竟他向来从心而动。
短暂的犹豫里,师妹的手肘好似托不住她,支起的手臂顺势倒下,她的头跟着枕上胳膊,走着神望他身后的日上河。
就像被风吹偏的花。
衣领的小圈绒毛与她眼上睫羽在风里东倒西歪,乔澜起失神片刻,回神时已是离她近些意图为她挡风,乔澜起回过神,低笑:“师妹要和我一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