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音术法不及,有木妖因这动静挪出了心,捡起这吃到半途的余兴节目。
许是红拂琴音绝妙,到底为他添了几分诗情,许是蛇妖与人对峙过僵,显得人修也并不脆弱到不值细看。
这一幕和着幽咽琴音。
呈出春闺帐暖才有的艳情。
蛇妖托起人修的脸,青绿指甲卡过人修温热面颊,倾身靠近先是吻,人修手指微动,是要拔剑的动作,铮然拔剑动作被按住。
蓝绿裙幅因动作旋开,蛇妖的蛇尾攀上人修的腰身,人修并蛇妖一同砸上山母面前的桌子,山母早早撤去果盘拈起茶杯。
灯下看这戏码,是容易让人觉出兴味的。
蛇妖亲上陈西又侧脸,冰冷唇瓣摩挲人修柔软面颊,陈西又带动满身灵力暴起,起到半途咚地被按回桌上。
胸廓起伏,人亦鲜活,活蹦乱跳到难压。
蛇妖觉得她美丽可爱,嗅着修士身上几无的气息,观摩她莹润面颊潋滟眼波,俯身去咬。
木妖浸在红拂琴音里,神魂醉到只剩点尾巴,见此也不由觉得好笑与荒唐。
瞧瞧,哪家蛇咬人脸来注毒。
山母教养自己女儿是真的不行,山母教养自己女儿是真的宽纵。
山一般巍峨,水一般宽和,山母镇在桌后低眼望蛇妖,落眉低目,慈和威严地默许蛇妖游玩这荒诞的乐趣。
红拂要留大概三天,一曲演罢,听众从玄而又玄的曲境里脱出,意犹未尽谈几句,拣着曲中尚可借话音阐说一二的妙处讨论。
“妙,真的妙。”
“红拂的曲子等上百年也值当。”
红拂又调弦,抬眼敛目是仿佛仍在曲中,她生来目盲痴哑,因祸生福得大造化,借天成音律证道,修为拔节后擢升为魔王亲信,为报山母养育恩慈,隔百年便来此弹奏。
红拂琴音内含其先天心境,于心性锤炼大有裨益,即使刨去这功利缘由,她的琴在生者中登峰造极,算上死者便可争个空前绝后。
她初次为山母抚琴时未避他者,只设结界防未通修炼的另修人闯入,妖魔精怪为琴音吸引,一传十十传百。
第二个百年她再来,山母已为她支起一方结界,结界内人头济济。
后来蛇妖诞生,蛇妖又在结界外罩了个客栈壳子。
结界内辉煌雅致许多,她并不放这变动在心上,每每现身,向山母致礼便抚琴。
今次不例外,下次不例外,山母死前都不会例外。
木妖不知她的例外,暂且听不见琴音,失魂落魄地到处找,抓过桌上灵果糕点往嘴里塞,缓解不得乐声的渴。
幽深妙处里抬头,看见不知何时挪换到这桌的蛇妖,拾起一点看客心态:“怎么不和你母亲坐一桌?”
“嘘,”蛇妖嘘他,她拢陈西又的头发,“你听琴就是。”
木妖觉得四处都躁,他极想一个猛子扎进未竟的琴境,又畏惧那样深远的空濛境界:“这人修那么弱,再好玩又如何,你怎么——”
蛇妖打断他,“谁没有炼气过,再者,你是真傻,还不敛心归定,红拂是自在道,同你的路数是反的,躁成这样还多嘴”蛇妖轻呸,“再说了,我觉得好玩想再玩,同她是怎样的有什么关系,又同你有什么干系?”
木妖悻悻收声,又看回这炼气剑修:“你给她下毒了,不怕给人毒傻?”
蛇妖:“听听你问的蠢问题,在问一条蛇什么?”
同桌不做声的书怪这时切进来:“我看这还不保险,我卖你两颗情人蛊如何?这人修不过炼气期,情人蛊还是好用的。”
蛇妖摇头,鬈发亲密地扫过修士面上咬痕:“情人蛊可没用,这剑修会将我杀死在床上的。”
书怪念及陈西又拔剑向山母的情态,了然点头:“主仆蛊?”
蛇妖咯咯笑:“你把我想作什么东西?有人托你问她的价吗?”
书怪点头。
蛇妖见她点头,很有意思地笑,偏头看红拂这弦到底要调到几时,没看出所以然,回头:“你觉得这剑修价几何?”
木妖、书怪不由将目光投向人修。
这是他们这一夜不知第几回看这人修了,左看右看,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小童。
蛇妖挨在陈西又脸侧,哄着、架着周身麻痹的人修看向对面。
木妖:“炼气。”
书怪看得细些:“剑宗内门炼气剑修。”
蛇妖没办法,将陈西又的头按进怀里:“你们是当真只看个修为,不觉得她像故人吗?瞧瞧,瞧这张强而有力的脸,她虽然没有故人那强而有力的修为,你们也不能就这么忽略过去呀。”
木妖扶额:“我不想了,那故人是你仇人?你这么对故人晚辈?”
书怪想得深些,没想起:“谁啊?你说话真的和你母亲一样,没一句痛快的。”
蛇妖扁嘴:“我可不想像她,三十三,诛月季,这样想得起来吗?”
书怪:“是那位——”
她没再说下去,红拂曲子又起,她是舍不得再分神的。
蛇妖听习惯了红拂的曲,一面听,一面玩着人修头发。
她贴着陈西又传音:[都听见了吗?别顾着生气,也听听这曲子,对你有好处。你也挺厉害的,我保不下你,你就自己找山母鸡蛋碰石头,我保下你,你翻脸就要杀我。]
陈西又被她的蛇毒衔去灵力气力,意识清醒听蛇妖颠倒黑白。
[是因为觉得我不会杀你吗?]
[对,我不会。]
蛇妖动情地抚摸陈西又脖颈,微笑。
[我不会杀你的。]
[你最好趁着现在好好恨我,我会想现在的你的。]
陈西又难以分辨蛇妖的动机,身体与思维的麻痹太过蛮横。
不会感谢的,因为一切因你而起,陈西又在华美乐声里思索,琴音里她听见万物在四季里生长死去,众生在百年里熙熙攘攘。
蛇妖在里面万般寂寞地唠叨不休:
[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