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自我介绍,青年切脉,青年领陈西又穿过层层禁制走进三九灵泉,青年嘱咐,青年告辞。
三九灵泉的寒凉一如七十领她前来的往昔,远处山峦起伏,天地仍下雨,万物在晦暗雨幕下被雨水拥入怀中,陈西又设下几重禁制,看向自称青眼的医修留下的灵药。
疗伤前先将信蝶回掉,陈西又坐在三九灵泉边,召出围在身侧许久不得应许未显形的信蝶,一只一只听过看过。
苏元回宗听闻她随师兄出宗养伤,写来长长讯息,陈西又静静看完,抿着一点眉眼间的笑意回话,让苏元帮着收好编好的平安缕,简明几句说这厢进度,调侃自己当下情状,信蝶成型,凤尾蝶般的俏长翅膀收拢,展开,在雨幕里消去踪迹。
石文言与林晃晃至今未来信,想来是委托棘手无暇他顾。
陈西又倒出一颗灵药观看成色,探寻成分,含下药钻入水底。
苦涩呛辣的药性自内煎人,三九灵泉的灵力外来迫人,陈西又处在两方夹攻正中,药性凶烈,活生生痛得一头栽进神识的疗愈。
身后有死亡在追,必须心无旁骛。
*
“师兄,这是你给陈道友的方子?”小医修收拾师兄抽出的医案,多看一眼,好奇打量,大惊,“师兄这用药是不是太猛了?”
青眼展开另一份医案加字,笔墨在纸上晕开,他的身上还带着方才修士的血迹未及清理,他运笔飞快记完思路,回话:“她的身体撑得住。”
小医修看着师兄用的药,琢磨许久,觉得这药除却在治愈患者同时带来远胜病痛的折磨外颇有可取之处,抬头问:“师兄,我抄下这个方子回头研究可以吗?”
青眼蹲下,从地上的医用箱里抽出长长钩子:“不用问,自去抄。”
小医修看见师兄的青色眼睛在长钩表面显出惯常的冷漠,十分安心,获了允准抄下方子,码下长长笔记,对照自己当时为陈西又搭脉所感脉象研究,感叹这方子的妙处。
青眼忙过一遭回来,小医修坐门槛上蹲师兄:“青眼师兄,我同你一起跟陈道友可以吗?”
青眼迷惑,居高临下看这位宗内唯一跟着自己的学徒:“她不需要跟,你好奇药效的话可自去,不用事事问我。”
小医修点头,她的眼中闪动着和青眼相似的光。
是了,这样的药效。
内外熬煮,将人向死里催逼,定能用最快的速度重返健康。
小医修想着,脸上显出摄人的明亮光彩,她拿着青眼的权限一层层穿过禁制,仿佛一层层剥开纱布,等待那道她魂牵梦萦的伤口出现。
她好像能理解青眼对伤患的漠视与关照了,漠视是真的,关照也是真的,只是对象不一样。
漠视的自始至终是人,关照的自始至终是伤,重要的不是患病的人,是那道伤,那道伤口将在药力灵力的作用下以何种速度愈合,将在她的干涉下以何种方式愈合,这才是最让她着迷的地方。
小医修时常觉得自己与她的同门实际并非一类人,即使她与同门的经历别无二致,同样被满杏居收留,同样恰有修炼天赋,同样一起修习医道,在学会正式的修炼法门前学会医治草木走兽。
冬日的清晨,学着老师的动作倾身聆听麻雀的心脉,麻雀是被霜雪冻得跌下枝头的,她头发没来得梳拢,两根手指搭在麻雀的心脉处听麻雀衰微的心跳,濒死的鸟类身体在她手下颤抖,小小生灵身体鼓动的起伏比人类剧烈得多。
保证温度,提供食水,彼时的她还未掌握任何疗愈术法,没有引气入体,没有灵力,教课的医修先生不对他们有任何要求,在讲台前看着他们,教他们认字,翻阅图样丰富的书藉辨认眼耳口鼻心肝脾胃。
麻雀虚耗太久,很快死去。
与她同住的同门在短暂的置水置食里与麻雀建立起感天动地的医患情,发觉麻雀死时哭得犹为伤情,眼泪打湿麻雀翅膀。
小医修安慰她,收好盒子。
同住的同门擦着眼泪看她:“要埋起来吗?”
小医修摇头:“拿给先生看看。”
同门:“可他已经死了。”
满杏居的未来医修们,对如何救活一个人没什么概念之时,已能犹为敏锐地嗅闻死亡的气息。
小医修:“我知道,先生不是说过吗,死去的动物亲手料理过尸体,下次可以学会怎么在它死前救活它。”
先生说过这样的话,先生确凿说过这样的话,同门带着敬意与懵懂点头,泪痕仍在脸上:“好哦。”
放课后的先生听闻她的来意,触碰她的头发:“你确定吗?这是以后的课程。”
现在想想,医修大抵都很随性。
未来的课程想上就上,诚实的话语说来就来。
小医修在讲师的指导下剖开麻雀的身体,羽毛凌乱地铺在台上,胸腹内的腥热展开,麻雀遗留于世的的温度在空气中散去。
讲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拉开麻雀的身体,辅助她一样样取出麻雀体内的脏器。
“这是心脏,这是胃,这是它的……”
小医修从那以后,每每听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会想到那只向她敞开一切的麻雀,想起站在她身后的讲师,过于纯熟因而平淡的嗓音——
“它是饿死的,你看,空的。”
手中刀刃切开胃肠,内里空荡。
小医修:“我给它备了水与吃食?”
讲师:“有点晚了,在你遇到它之前,它就已经饿死了。”
回房时与同门说起,同门隔日便匀出吃食喂起了麻雀。
小医修则不走寻常路,她一改往日做一天学生摸一天鱼的作风,飞快地认字,翻书,翻过入门,按序翻起厚过她的医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