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方喆口中大吉祥大人的说法,乔澜起一行多半是被烂泥怪逼进了禁地。
“若是活着,多半就在禁地;若是死了,尸骨是找不回的。”洞窟内只巨口一张启合,眼睛不在此处。
“前辈可知这烂泥怪的习性由来?”陈西又没来由悚怖它的存在,贴着墙站稳。
“不知,不知。”巨口眨眼就离她极近,陈西又无法察觉它的动作,下意识退一步,鞋跟抵上石壁,好悬拔出剑。
巨口深知她会这么反应,笑起来,因为巨大而怪异的牙齿在唇线扬起时露出,闪过森森冷光。
陈西又屏了息。
“你怎么还主动来找我?不怕吗?”
“我……没得选。”
尾音咬得太轻了,陈西又无措抿紧唇,在这所谓大吉祥大人面前,她总有遇上天敌的仓惶。
且在这一敌对关系中,应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
譬如猫与鼠是天敌,猫会视鼠为天敌吗?不会的,于猫而言,鼠只是食物。唯有鼠、只有鼠,会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将猫视作毕生敌手,培养出闻风丧胆的条件反射。
人类孱弱,但应群聚太久、太善驯化,也离弱肉强食的扑猎被扑猎太远,安逸太长,以至天敌的警示响个不休时,还要腿软捧住自己吓软了的胆,左顾右盼,问发生何事为何如此。
陈西又如今就陷在这其中,身体已替她下达拔腿就跑的指令,她偏要向着虎山行。
于是也由不得她再分开神。
别分神。
如在深水的感官里,尖叫与幻听一起袭来。
留下逃跑本能的前人拧够她的耳朵,没办法了,和她一起绝望的环抱自己,在她耳边叹息,喃喃:
【别分神,就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
【肯定是笨死的。】
【笨死了。】
陈西又按住自己在决定来寻巨眼后便一路走高的心跳,用灵力强压着它安静下来。
“可怜,真可怜,那怎么办?你要去哪里找?”巨口说话时送出的冰凉气息,无端让陈西又想起巨蟒对猎物的缠绕。
“前辈方便告知禁地在何处吗?”
“你去禁地?带着只快死的猫?”
“不带他,对了,猫前辈中的毒,您有办法吗?我的师兄如若遇到同样的对手,恐怕也中了毒。”
“没办法。”
“那我中的毒是——”
“与毒无关,特殊在你。”大吉祥大人或许觉得一张嘴不足以表达它的情感,空中浮出了它的眼睛。
巨大的、纹路斑斓诡秘的。
“我……?”陈西又发觉自己没法将视线从巨眼上移开,因为它出现了,所以完全移不开注意。
就像迫近的死亡,一眨不眨的注视里,执拗于看清自己的死状。
“你不怕吗?”眼球逼近,近到它一眨眼,那蓊郁眼睫就能切开陈西又的身体,没有血腥味,晶润瞳膜在目测与灵觉内好似人畜无害,眼球继续道,“你应该怕我的吧?”
陈西又的声音平作镇纸压平的一张宣纸:“前辈说笑了。”
“你应该怕我的。”
眼球遮蔽了视线,陈西又看不见巨口的位置,只能听到大致方位,她不受控地设想,设想那张巨口已然大张,模拟着如何将她吞服,会通向哪条死路?她恍惚着,清醒与不清醒里伏在猫妖脊背上的手指捏紧:“为何?”
“怎么说呢,虽然我不觉得,但我们的关系,应当是天敌。”
手,与巨大的眼与口对应的手自虚空浮现,向陈西又靠近。
突兀地占满原本还算巨大的洞窟。
这么一来,这洞窟还是太小了。
在那双手碰上她前一瞬,修士恭顺平静的外貌骤然裂开,乐剑出鞘,剑身鸣响在洞窟内回荡,撞上石壁,碰出层叠涟漪。
或许那恭顺平静也未完全裂开。
巨眼凝视她,苍白的修士嵌在视野里,握着剑的手微颤,自己都不敢置信地向自己的手投去一眼。
她不受控地急切呼吸,呼与吸在身体制成凹陷,强装着虚张声势:“天敌?”
“嗯,所以我一来,你就怕成这样,”巨嘴回应她,巨手跟着话音触碰她,乐剑鸣颤,巨手全然不惧,指腹触上这一只有指节大小的修士,感知她的颤抖,笑道,“你感觉不出来吗?你有多想逃,多想杀了我,或者换个说法,多想求我放过你,你感受不到吗?”
手中灵剑坠手,陈西又压着、控制着周身发麻的僵滞,收剑回灵窍,右手重新回到猫妖脊背,虚放的手僵滞在受惊那一刻,剑修道:“天敌?是人与您,还是——”
“是我与你,只我与你。所以,我能剥去你自爆的灵力,轻易解开你中的毒,哦,怎么解释,有了,就像那些孩子剖鱼,去掉鱼钩鱼鳞鱼胆都容易,”大吉祥含着笑,颇有耐心地讲解,“再然后,我能做的比人能对鱼做的多一点,即使我要控制你,也不过易如反掌。”
巨手在谈话间小心谨慎地贴上剑修的身体
“你看,如果我说,勇敢点,别动了。”
陈西又蓦地屏住呼吸,是过于古怪的体验,恐惧像人体的增生般被精准割舍。
失落的恐惧在心内留出大片空白,别动的指示当真钉死了她的动作。
咕噜、咕噜、咕噜。
寒意从脊柱蔓生,枝蔓探入筋脉,可竟只能看着情绪生发,在压迫下沸腾都不敢顶开锅盖。
大吉祥捏住了她,食指和拇指收拢,微施力,她就战栗僵硬作爪下之鼠。
恐惧被咽下去了,新生的恐惧也正被细致地咽下。
就像唇齿顺着绽裂的皮舔去汁水,内里果肉亦或血肉不安地紧缩、抽搐,不如何,只是徒然地畏惧着来者的食欲顺着汁水向深处,在心或肺撕下血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