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察探过程始终无声。
来者缄默,气息稳定,难辨实力与来历。
终于,来者开口:“贴了一脸符,还以为是行尸,结果是人类。背了脏猴、牵着秽泥,是嫌死得不够快?”
身负禁锢,陈西又心安理得不出声。
来者却纯熟,不似莫名失忆成了半吊子医修的广年生疏,来者手指按上陈西又脖颈,无需试探地解了穴。
感知到心内欣慰,陈西又无奈一哂,分明就算不是医修,修行者此般熟练无需试探才应是常态。
来者手指压上颈侧,陈西又意识到,灵识内一整片晦暗阴影并非难以揣测的奇异妖型,以这妖好似能两指捏死她的手指来看,他恐怕身长七尺【1】有余。
“多谢前辈襄助,”先道谢,再示弱,“晚辈先前遇歹人,打斗落了下风受禁锢,幸得同伴相助逃出生天,当时忙乱,同伴未能为我解开禁锢,前辈可否?”
“不可。”平平拒绝。
?
陈西又适时透出困惑:“为何?若是……晚辈虽身无长物,但若前辈能助我脱困,晚辈亦有礼奉上,只是恐怕……多半不很贵重。”
“只怕你在说谎。”
陈西又呼吸一颤,即刻自然过渡到平白受辱的呼吸不畅:“晚辈与前辈素不相识,为何要造谎诓人?前辈即便心有不信,也没必要如此试探。”
来者抱起她,或许要卸去她的背篓,陈西又只得出声阻止:“不要动它。”
来者嗤笑:“无知之仁。”
也不再动那背篓。
陈西又在冲破禁锢与再谈谈间摇摆,迂回着再试探:“前辈当真不可为我解开禁锢,放我去找同伴吗?”
前辈不应声,他抱起她,勉强容忍了她的背篓,未去管烂泥怪,腕上红绳勾得她的手直往下坠。
好像也不是不管,灵识将感知混作一团,隐约的混乱里象征妖物的巨大阴影掀起一点,好似做了什么动作。
有点像是踢了烂泥怪一脚。
不是有点,应当就是。
于是纵使听觉、触觉无异。
陈西又真切地困惑着、迟疑地要求着:“不要踹它?”
不是错觉。
没有误判。
抱起她的来者未被冤枉,他胸膛内滚过一阵咕噜,最终呈现为舌尖的一声“啧”。
厌恶烂泥怪,称烂泥怪为秽泥,称她背着的猴子为脏猴,认为她一介人类带着这两个生物会有性命之忧。
不知为何不信任她的说辞。
为何不信?
直接的漏洞应是没有,自己不会犯这种错误。
陈西又思绪不停,口舌亦不休:“前辈要带我去何处?”
“去见广年。”
如雷贯耳。
陈西又一惊,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广年?他不应正躺在草丛里?为何这妖识得他?不过这么一来,来者应是认出了广年的灵力,因而断定她在说谎。
可——
不应该,广年确是济世舟弟子无疑,一月前才失踪,怎么会与禁地里的妖有……不,或许广年甫一失踪就进了禁地,他们认识仅月余?
许是没听见她的回应,高大妖物颠一颠她,忧心她死了一样:“害怕了?”
陈西又镇定自若:“只是不曾料到前辈与广年相识。”
妖笑:“八上洞想来没有不相识的活物。”
陈西又:“八上洞?”
妖:“怎么,装傻也要有限度,那么大个界石你是看不见?”
陈西又呼啦吹动满脸的符,明示:“嗯,没法看见。”
妖无动于衷。
陈西又见装傻无效,立时换了口风,“我与广道友萍水相逢,我也不知何处开罪于他,前辈瞧,他限我肉.身自由却未杀我,又不与友人通气,可见我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再者我修为低微,您何不放了我,我保证离宝地可远,不敢再有搅扰,”滚刀肉一样溜过一长串放我一马的说辞,陈西又放置一点真心,“晚辈来此是为寻人,前辈可曾见过这样一行人,”她一一描述乔澜起、李青松、黑码三人的形貌,又添上沈之槐的特征,末了补充,“或见过这四人中的一个?”
妖为自己留足了思考的空间,答:“没有。”
“多谢前辈告知。”符纸压在脸上,陈西又没有需要再添掩饰,面无表情地轻轻拽烂泥,烂泥迷了路或自认带到了路,全无反应。
听得回应,抱着陈西又的妖低头看她一眼,人修自己难以察觉,她最后一句的语气,可说乍暖还寒。
好在其后她又重振旗鼓,说些什么望他放手。
妖莫名舒口气,带着人修迈进草木过于丰茂的八上寨,草叶躲开,枝桠自发躲着上抬,花香并着草叶上的露珠沾上衣角,春风带着甘甜卷起衣带。
妖在正中榕树下放手,唤广年。
于是广年从不知哪一棵树上应了声,跳下来,迤迤然来到陈西又跟前,蹲下。
广年之前,有更多修为低于或高于自己的精怪靠近,无需大着胆,无需问一句,由好奇牵着便自然地围在了陈西又身侧。
广年走到近前,带着熟悉的灵力波动。
灵识渐次起效,灵力反来广年无意隐藏的心跳脉搏,陈西又顺着声音“看”向他,猜测眼前喘气广年与之前尚在草丛昏睡的尸体广年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