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又又可好,哪都很好。”
“我们都探过的。”
广年应是,稍等一等见陈西又再无话,起身告辞,同小精怪们建议:“最好看好这人,她真需好好照料。”
小精怪们当然照办。
在夜色携寒撵上此处时带陈西又回洞窟,张罗着升起火,托着脑袋簇在陈西又身边。
仍旧新奇,仍旧生龙活虎,仍旧不累。
陈西又试着从中策反,试图藏话于不动声色间:“前辈们之前说的,晚上才能寻人是什么意思?”
小精怪们不常动脑,倒不迟钝,一同叫唤起来:
“你果真没死心。”
“非去不可吗?”
话一出口底就被抄得掉了头。
陈西又不慌不忙,从容出招,酝酿一息,很快逼真地掉下眼泪来:
“我实在担心我同门,前辈们能和我多说说么,我实在想知道他们如何,可有危险?”
一滴泪起三尺浪,小精怪们团团转,贴上来擦她面上泪痕。
也不知如何是好,先暂且擦了这泪去。
可擦不完,眼泪全然擦不完。
人修年幼弱小,得不到回答发作起脾气来,心内存了事,一言不发掉眼泪,大颗大颗,难过得小精怪们觉得擦眼泪的手指都发烫。
发觉擦不完,更是傻了眼。
泪珠顺着面颊掉,遮眼的布条下缘被碰湿一点,修士平稳的呼吸被眼泪破坏个彻底。
小精怪们棘手到挠头或抱头。
底线一下就放低了,只差一点便退让。
呜咽。
抽噎。
什么都好。
陈西又冷静地掉着眼泪,泪水沾湿嗓音,吐字也湿哒委屈,仿佛是退了莫大一步地更进一步:
“那我能看看你们吗?”
正坐她膝头犯愁的粉山茶惊叫一声,声音痛而尖,好似已被看了光。
正中下怀。
陈西又即刻一停哭音,小小换过气另起一段难忍幽咽,眼泪争着抢着逃出眼眶,陈西又听着自己的泣不成声思量忖度——
是不是有点哭过了?
粉山茶暂缓拭泪大业,另有小精怪攀上人修怀中应安抚空缺。
粉山茶撤下与白山茶话事,脑袋碰脑袋,咬着耳朵说悄悄话,不知下了什么决心,又寻来一块布盖在陈西又头上。
头顶一沉。
本就严实的遮掩又添一重锁。
陈西又一懵,境况不明,话自出口。
“也是,前辈们自然不信我。”
她惨笑,言语溺在泪里般。
“这是自然,我也不信我。”
话到此处,三分心伤已成八分。
小精怪们哪曾见此世面,你看我,我看你,下定决心,下禁制贴耳朵一气呵成。
“你的同门,我们都未见过,你又牵了秽泥,不知道谁帮你打服的,你同门多半是被秽泥卷了去,是也不是?”
“……是。”哭腔浓。
“别哭啦,都同你讲,”白山茶捏一捏人修的手,很没法,“既然是被秽泥卷走,那就是进了望鹤寨的迷障禁地。”
“禁地?”
“嗯,有去无回的死地,被秽泥掳走,禁地夜半才开,进去的再也不回来。榆树——”
小精怪们接起词。
“金桂。”
“木兰。”
“红豆。”
“朱砂根。”
“秋英。”
“……”
“再不回来。”
他们一声接一声地数着,却是念的生死簿。
“筑基,金丹……都没回来。”
“都没回来。”
“都死了。”
“都死了。”
“所以不要去。”白山茶握住人修的手。
“所以不要去。”小精怪们团团抱住人修。
“可是这样的话,我更要救师兄,他还活着的。”陈西又静听,小声固执,冥顽不灵像颗石头。
“她果然不听。”
“你果然不听。”
小精怪们叹气,又好像早知她会怎么答。
“真是个坏孩子,你明明知道八上洞的我们是怎样的对吗?【1】”白山茶绕过他们亲为人修盖上的步,伸手贴人修脸,摸得很轻,“非要看,拿这个说事,不过赌我们心软。”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遮,旁人都能见,我也能见,”陈西又低下声,她哭得全情投入,嗓音此刻也正同眼泪打得火热,哽咽得浑然天成,“况且,”她的声音低下去,好似千般真情,“前辈助我良多,我不过想见见前辈。”
白山茶的手一停。
小精怪们齐齐一怔。
甜言胜糖,蜜语好比砒霜。
最糟不过糖衣炮弹裹真心,心悬在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要让她等,也是自己先偏心,高声说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她要难过。
白山茶近几十年没转过这么多脑筋,她深吸气,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还能喃喃说句感慨,抱怨着延上一延:
“广年没说错的,你真的是个坏孩子啊。”
“抱歉,”人修的声音轻而又轻,“我想找回师兄,我想找回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