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年觉出眼热心酸,反问,“哪里不像?”又知道没法挽回陈西又昏死,破罐子破摔地,“哎你听过没济世舟的秘闻?”
谈什么都乏,谈这种小道八卦总要清醒些罢?
人嘛,不都说闲话秘闻时最是支棱。
“……什么秘闻?”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奏效,广年只管搜索枯肠:“道友此前听过我名字没?济世舟广年,没治出过什么值得一提的名号,没听过我的就是没听过,但凡听过的,遇着一个问一个,都是因为我弑师。”
“……弑师……”背上人的反应迟缓而弱。
好像有效又好像没效,陈西又听没听进去也没法确认,广年干咽喉咙,发现其实也没那么涩口,也没那么难出口:“是弑师,大逆不道,六逆之一,我杀完师父,宗门震动,就算后头执律庭查明了师父罪行,将我无罪释放,我在宗内的名声也烂没了,没一个舟主要我。”
“……”
广年慌她没反应,用灵力刺激她穴位,嘴上跑着车引她说话:“陈道友给个反应?不济捧个钱场还是人场,我难能说我身上这宗秘事,以前从来拿这当逆鳞,过了这村没这店的罕见事,你要不感兴趣不愿听,我也就不讲了,陈道友?给个反应?理理我?”
“……没睡,听。”
广年捡起话头,明明说的是对从前的自己天大的事,因为只关心能不能让背上的剑修多醒上一醒,反倒很好措辞,尽管捡着耸人听闻的方式讲就行:“我也知道什么原因,老头死得太干脆,我修为远不如老头怎么就能得手,猜什么的都有,左不过说我要么偷袭要么平日里就给老头投毒。”
“这说法是太荒唐了,荒唐得这么猜的弟子自己也笑,可不这么荒唐地猜就没法圆。不管宗门弟子怎么猜,就一点他们咬准了,我杀了自个的亲师父,师长如父亦如母,我虽未弑杀父母,在旁人看来我的做法也与这差不离,这么一来,我这人即使说不上晦气,落得个不可信也不算冤枉,也不知和这有无关系,宗门没人肯接手领我学医。”
“……”陈西又的声音快变成哼唧了,稍不注意就要丢在明晃晃的日光里。
“然后,沈之槐师叔接手了我,不常将我带在手边,只回宗时指点于我,也算讨了个巧,白得圣手的教导,不曾有师徒之名,真实享了师徒的教导,回头想想,沈之槐师叔不见得介意什么弑师,他纯粹懒得再多事。”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我再讲讲,说不准能想起怎么到的这,道友你还听吗?”
“听啊,对,多说说话,多醒会,故事长,这太阳多好,多看看,别睡了。”
“老头,老头他我说不清,同门旁的都说得离谱,但他们怀疑我如何杀的老头是有道理得,我自己也问过自己好多回。”
“老头最后确实还挺古怪的,他还挺好的,他几乎是,”干咽,干咽,再干咽,直至压根没有口水咽,广年笑,声音干得古怪,“他几乎是,站着让我杀。”
他沉默。
他抢着说话。
“他待我还挺好的。”
“我就觉得奇怪,他研究邪术了罢,把人命当玩器,也锁我,手上人命不定比救的人多,我疯了又好一点,半疯着闯出来和他拼命,修为也没涨,其实就是来和他找死的。”
“结果我没死,他死了。”
“他是我杀的。”
“他对我,真还挺好的。”
“好得挺假的。”
“我就想,我后来就想,说不准我是他失散在外的儿孙呢,或者我是他老情人的孩子?话本不都这么说?”
“我真想办法验了,也不是,一点血缘也没有,半点也没有。老头也没动过红鸾星,他这一辈子都木头一根,只念着医术、修行,或许还有邪术,没与什么人对过眼,也可能他藏太好。”
“可我父母都非修士,老来得我,老头遇上我时我都被卖十多年了,不大像对吧?”
“我也觉得不像。”
“我其实现在也没想通。”
“说到底他们也没聊错,他教我,从小到大,我本来该养他到老的,结果,我只杀他,我就是弑师,就是白眼狼。”
陈西又的应声总微弱,但好歹有。
絮絮说上百十句,可换一两句,两三字。
广年从未设想过自己的剖白会来得这么早,他设想里这样的自白该在他老到牙齿掉光、头发花白的时候,摇着扇和随便点的合眼缘小孩侃大山般怀旧,而不是在这么词不达意的深一脚浅一脚里,用着闲嗑瓜子的鼓动口吻一一道来,便是听众,也是个不知能听多少的,一个半梦半醒的病秧子。
他还只担心这事听起来不够下饭,连把背后人从黑甜昏梦里钓回一点的诱惑也没有。
广年持续颠陈西又,喊魂一样:“说说话呀道友,我是头回说起这事,你不给点反应吗?鼓个掌叫个好也可以?”
陈西又做了将近昏迷后最大的动作,她伸手,一点点摸着找广年眼角、眼下位置,手指抚过广年眼周,细细碎碎碰过,梦呓一样轻声:“……哭了……吗?”
“……并未。”广年道。
陈西又没什么花样,她应是着实没了那份心力,吐出的字只勉强成句:“……没有。”
只是实在难猜意思。
两个字两个字蹦,没头没尾,难辨真意。
广年追问:“没有?没有什么?”
陈西又的指腹未摸到湿润泪珠、干涸泪痕,她好似放下心来,手指放松地垂下来,陷落进广年发丝末端。
音节成字,字成句。
陈西又道:“……我杀的。”
人我杀的,你未弑师。
你没有弑师,起码这一次。
因为是我杀的。
叙述破碎,用词颠倒,前言不搭后语,只勉强能蒙出她的思路。
回答角度刁钻,细究起来连逻辑也走丢,广年却很受震动。
觉出她状态滑坡,暗道不妙。
他朝陈西又灌注灵力,一力喊魂:“再说几句,再醒醒,陈道友还有事要做不是?想想你师兄,你同门!再要么说说幻境里你怎么就一个人去杀我师父了?你怎么就直接一个人跑去替我杀了他?”
忧心又困惑,广年问她:“你怎么就不等我,自去替我杀了他?”
只可惜那句“我杀的”就是她最后一回应话。
是了。
广年笑。
也对。
她也累嘛。
广年再背着剑修朝前走,任他倒腾再多自说自话,扯再多新奇闲篇。
身后人再没能回上任何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