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见幻境将碎,再深看猫妖一眼,抛下个伤药瓷瓶,携秽泥脏猴借传送阵遁往广年身边。
乍然脱险,压着广年脉象查探,广年外伤愈合不错,体内灵力紊乱,气息微弱。
她将广年卷饼一样扛到肩上,广年没有反应。
陈西又深叹气。
缘何广道友总昏迷得恰到好处,再一想自己也失去意识两回仰赖广年带出生天,好罢,无需再论。
她已有些草木皆兵,也自认已狠狠下定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决心,将广年换成抱在怀里,正要烧点寿数卜算方向的当口,秽泥竟醒了。
陈西又不敢大喜,小小一喜,戳一戳秽泥,见腕上许久无动静的红线又亮起一簇光,稍松口气:“带路。”
秽泥不知自己昏作烂泥一滩的时辰里连过三境,原地转圈爬着,辨出个方向,一跳。
此时陈西又已不很敢内观身体,倒很敢赶路。
高热视等闲,沐血做寻常,跟着秽泥直往前去。
广年醒时,陈西又坐在火边写着什么,秽泥在她身后嚓嚓掘土,时不时抛出一叠纠缠着的带血骨头。
广年捂着头,反应许久,迟钝地扫过周遭,问:“那猫妖幻境破了?”
陈西又:“是。”
广年把手从头上拿下来,反应过来自己左手手指失而复得,也不问,朝陈西又伸手:“道友,来,我为你搭个脉。”
陈西又收起纸笔,从火堆另一侧绕来。
于是医修抓住了他失散的病人。
把脉的当口不免拿自己做个对照,一探大吃一惊,再探也是惊愕非常。
陈西又体内一派乱象,只保持一个狂想般的平衡,灵力如漩涡在体内锋利流窜,带出新鲜伤口再医治,如一块烧得炽热通红的炭火,燃得热闹新鲜,内里完全空了。
广年左探右探,脑中给这脉象悬上“亡羊补牢”的四字大匾,竟寻不出一个能宽慰病患的完好地。
他踟蹰:“这……”
实也不知拿自己的什么经验才能有所助力,开天辟地般的新病症,他往医书上记师叔也要有意见的,死人如何能上病例?
然陈道友活人一个,扎扎实实坐他旁侧。
广年收回手:“道友的身体,我……无从下手,这禁地的妖异之处太多,或许不多时道友便会,恢复如常。”
陈西又挺无谓的一笑。
她还想着两人失散前的交换讯息,言简意赅交代了幻境已破,她仍要往深处寻人,前路凶险。
广年听出她委婉的劝返,想起自己在猫妖手下惨败,问她:“如何破的猫妖幻境?”
前路正在秽泥口中成形,急也无用,陈西又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概括一番,用的是作任务报告的无悲无喜语气。
广年间或问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听陈西又平直的陈述。
广年:“你如何就猜到你能越阶,甚至能起死回生?怎么知道幻境有这空子让你钻?”
陈西又侧头看他,火光下她的面庞如残阳下的睡莲:“我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我能赢过你的师父。”
她推起理来:“我反复回想过,纵有你师父私心,我也无从越阶破他护身灵力,只有一个解释,我在那时调用起超过本身修为的灵力,随后进猫妖幻境我便高热昏睡,或许是猫妖作怪,但猫妖追上我二人后,我能醒来,却仍为高热所累,且猫妖骄傲,因恨我的禁制想我不得逃脱,使我昏睡便好,无需再动其他手脚,因而我想,除昏迷外的其他病症应是我越阶的报应。”
广年听得脑中咔哒哒一通乱响:“你不担心是巧合?”
陈西又:“我从不信巧合。”
广年干巴巴应一声,梳理半晌,挺忧心的:“怎会如此,就陷在这了?”
话毕想起陈西又兵荒马乱里塞给他的储物符,立刻翻出那张符纸来,符形漂亮,笔墨在储物符功效外弯绕出吉祥的花哨。
他报着自己动用了多少东西,嫌东西烫手一样往陈西又手里放,同时连连摆手说不要谢礼。
陈西又一笑,接过。
两人一同围着火堆等秽泥掘出口子。
广年:“前路是凶险,可这里金丹修士都受困,你我二人便是分开,怕也找不出活路,且,我也要找我师兄,陈道友,这么一来我们二人还是同行,如何?”
陈西又看着他。
火堆像鼓鼓囊囊的心脏,夜色里只它烫人。
广年想到她的身体,如同一截烧烂了的炭,下一秒死去也不出奇,照旧能被人认作奇迹,他忽有些许难过。
然后看见她点一点头,说好。
因有些难过,也就只能得一点点开心。
陈西又问起广年先前所说的障眼法:“我的障眼法是你的手笔?”
广年摆手:“不是,障眼法是这禁地自有的,我给你加的术法,看样子,应是防你忽然脱出幻境的。”
陈西又想起与广年头回碰面,他支使秽泥啃咬出口,二人一对话发现所见不同,彼时两人还借对方眼睛一探究竟,她还因窥探吃过苦头,广年应是那时动的手脚。
陈西又:“先解开?”
广年同意:“解开先。”
医修离陈西又近些,小心谨慎地下手探明术法,仔细琢磨,慢慢来解,他很担心自己一个动作破了陈西又生命奇迹一样的身体平衡,颇为谨慎。
他又试着分患者的心。
“说来,我这边是一片血红焦土,你看见了什么?”
“秋天。”
“嗯?”
“我是说,秋天,”陈西又没有抬头,她安静地将视线固定在火堆旁的地面,一只蟋蟀从树上摔下来,好似是斗败了,正屈辱地在秋叶堆里匍匐,钻进宽容的叶子里,“我这里是一个标准的,正合秋高气爽的秋日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