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又是一批伤员从战场拉下来。
也有伤员被放进帘子,等死之地,只是喘气的一个又一个,邻床走没走、换没换人都无法知晓。
陈西又正要往外走,有医士“刷”一下拨开帘子,稳稳搁下一名男子。
见有病人站着,一惊。
蹙眉探她状态,断定陈西又会死,医士稍加努力,舍出点笑容和慈悲:“里面呆着,过会来看你,别出去。”
语气像在说别死外面。
陈西又微有踌躇,也因为疼痛行动滞涩,动作慢了几分,她走到帘子边,又有人“刷”地扯开帘子。
却不是医士,是伤员。
来人打断了自己的疗伤过程,赤着脚裸着上身掀开帘子,血从崩裂的伤口大片晕出。
跟在她身后的医士急得跳脚,猛一下拉严帘子防更多人窥探。
伤员目眦欲裂:“他在哪,他分明还有救!”
陈西又退半步,望她一眼,不语。
医士拽住这伤员,看似是劝说,却猛地暴起敲晕了她。
伤员眼神不甘,目眦欲裂地找她要找的人,瞳孔慢慢泄了力,软倒在地。
医士也惫于交代,就地为这重情重义的兵士弥补伤势。
陈西又见无人管她,默默打了帘子要走。
医士分出神来问她,声音是厌烦了说话的哑:“你去哪?”
陈西又努力梗着脖子学犟种,莫名想起学堂走神时讲师敲她脑袋那一记:“我要上阵。”
“你如何能上阵?”医士拨开了伤兵的伤处,术法顺着他的手灌入伤口,他头也不抬。
陈西又亮出武器:“我还能拔剑,我还能上阵,我要大荒血债血偿。”
“……行啊,那你去吧,”医士专注动作,筋疲力竭的语气,“把血债算清,尸体也不回来。”
陈西又顿了顿,侧头再看一眼猫妖,钻出了帘子。
帘外无人管她,她深吸口气,举目望一望,一眼看清帐篷外伤愈且手脚齐全、等着分配的高矮胖瘦,径直往外。
堪堪走到帐篷口,一名医士追上来,眼神在“见着鬼了”和“不能就这么让她走”里游移,粗粗确认她脉象,眼里便只剩“见了鬼了”,什么术法也没给,什么话也没提,赶回去救治有救的正常人。
陈西又于是平安混入帐篷口的人堆里,听着兵士闲聊,看他们比划自己战中领悟的强力术法。
传令官点了人头,领着他们各入了伍,陈西又混到了个六六六小队,只来得及领到信物,再看清小队队长头上束发的漆黑发带,首领有令,所有人即刻出发。
陈西又原本想的是,秽泥或能带她找到出路。
扎进战场后想的是,我应能活到出路出现。
秽泥带着她往战事最烈处钻,缩小的黑色躯体比出个圆润箭头,恐她活得轻易,哪里喊杀冲天去哪里。
修士的战争和白天黑夜没关系,修士有不吃不喝能扛三天的铮铮身板,陈西又在震得人耳聋心盲的战场左支右绌,不知道过去多久。
雪亮剑芒挽在手里,没一刻入鞘。
不时有人对她吼,问她哪个小队哪个方向来,哪个地方战况如何;不时有人对她嗬嗬喘气,喉咙被割开了,眼睛红得透彻;不时有人自爆,肢体连带灵力爆开,让更多人失去身体的某一部位惨嚎;不时有人振臂高呼,大荒无度,小荒窃权,摇着旗踩过同僚尸体冲阵……
她本来有小队,小队里有指挥、防守、辅助、进攻,后来换了一个小队,又一个小队,小队、小队里的人换得越来越快,好像从敌阵传来一阵沉闷的擂鼓声之后,连小队也慢慢没有了。
再有人自爆,不会有人扑倒她,骂天骂地骂大荒。
不会有别人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不会有人被她的血刺呼啦地骇一跳,骂骂咧咧地给她清洁术。
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越来越少,她当然不是无所不能,伤重等好的间隙,同阵营不同阵营的尸体压下来,她被深深埋进尸堆。
停下来觉得更是疼。
无法忍受的痛苦,非人的、比之催心剖肝更非人的痛苦。
让她想起雾海幻境的日日夜夜,想起早年伤痛试炼的分分秒秒,想无可想,退无可退,便有歇斯底里的疯狂在脑中抓挠。
逼迫自己走神。
眼泪自发渗出眼球。
要自己坚强。
身体只知颤抖战栗。
三令五申自己的目标。
真的站不起来,真的站不起来,真的站不起来。
清场小兵探出一道微乎其微的气息,攥着武器拨开上层尸体,提着气预备横眉冷对,对上一名惨不忍睹的少女。
她在尸堆里半跪着,拄着一把剑,好像在哭,细看只是血。
血液在她身下大片晕开,散发着淡之再淡的粘稠甜味,仿佛一朵食腐而生的妖花。
小兵辨出她的信物,松一口气,扔下一个清洁术,贴上一张延续符,拽过她的手要往自己身上背。
一拽,她愣住,定定瞧陈西又。
陈西又亦抬眼看她。
小兵的眼睛在自己拽着的手腕和陈西又面庞间来回,她匪夷所思,她拽住了什么?她拽住的是一只填了松木屑的布偶不成?
腕骨是一根对吧,不当是松散的……一把?
触感太匪夷所思,小兵疑心自己将人扯裂开了。
观她反应,又像没有。
只是那妙润眼珠上方的眼睫抬得太快,像无声的痛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