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荒神,土地贫瘠。土地贫瘠,便没有丰收。没有丰收,过冬便难,过冬一难,儿女离冻毙风雪便只隔一线,一切,都因小荒逆心,我等,便干坐着咽下这口气吗?!”
无需再多一句。
情绪无风自燃。
“小荒贼子,要其偿命!”
“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天所不容!”
可巧,小荒也这么认为。
小荒巫觋恼怒于没有将神整个偷走,让大荒登了先机,在备战上却是先大荒一步,口号亦是响亮。
群情激愤,战事一触即发。
替天行道遇上替天行道,不见面还好,一见面对上口号,发现好大一盆脏水泼来,气得跳脚红眼,打得血肉横飞。
一开始还说保护老小,后面老小上阵,打得断子绝孙,双方输到这个份上,说什么都不再管用,恨火常燃非敌血不灭。
“神爱大荒。”
“神佑小荒。”
“小荒狗贼!”
“大荒狗彘!”
于是敌人的血、同僚的血,一齐将土地沃得湿润柔软。
陈西又的手陷进如战场土地般柔软的淤泥中,她感觉不到自己有没有在呼吸,分不清风声来自体内还是体外。
唯有两样东西清晰,疼痛,还有疲惫。
陈西又不明白这个神让她看这些做什么,也不愿意花心思去想,左右要么为了拦路,要么为了一点居高临下的好奇。
这个禁地惯爱偷窥记忆情感,再用记忆情感困住人。
陈西又终于扼住了神的脖颈。
也对上那只无波无澜的独眼。
纷乱的记忆流过她的灵识,如蚊蝇嗡扰不止。
每一个动作,都有五光十色的以假乱真在眼前晃动,因血液粘连成簇的眼睫眨动,红色液体从眼眶坠落。
“神爱我们。”这是大荒小荒人时不时挂在嘴边的。
“去你个驴踢脑袋的。”这是同僚间的粗口。
“狗生了你都要塞回去重来的畜生!”这是战场上的对骂。
这些都无所谓,都和她没有关系。
陈西又对这些拦路的过往厌烦至极,在记忆与现实中步步打滑,并不复杂的动作被拖得玩笑般迟缓。
但她终究是做到了。
神的命门冰凉而安静,没有脉搏,在手中如软滑的死物。
陈西又试着和祂谈,一句话被干扰得七零八落,还好风听得清,神也听得清。
“我对你与大小荒的恩怨并无兴趣,你和大小荒的恩怨也与我无关。”
“放我和同伴出去,我只有这个要求。”
无数细小的手扒住她的耳膜、喉咙、眼睛,它们呢喃同一句话:“神爱我们。”
神爱我们神爱我们神爱我们。
陈西又很轻地笑了,灵力剐得她求死不能,痛感报废报修又尖叫,这一笑像迎面捅进数把匕首,每一刀都两个洞,在皮.肉里一力搅动。
搅得血肉成糜,饮鸩止渴地典当来一点痛快和理智。
“别装了,”红色的衣裙,红色的头饰,缤纷的花,红色的血顺着女孩的面庞滴落,她的声音好像也是红色的,滴着粘稠的血水,“管他大荒还是小荒,你不是转头都开始恨了吗?别拿死人的记忆来烦我。”
不是错觉,神想,她确实有点像圣女。
尤其现在。
神笑着,眼神不近人情。
祂发声慢而柔,逗猫一样,喉管在女孩掌下轻轻颤动:“为什么这么说?”
“我都走进你为他们造的坟墓里了,怎么还会相信你爱他们,”陈西又重复,再问一次,“我们要如何出去?”
神笑:“你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走过来找我,杀了多少人?你在乎他们吗?觉得亏欠吗?你要还吗?”
这是什么问题,莫名其妙,没头没脑。
就像前线十万火急皇帝发函问将军你行军途中踩死不少人啊,你亏不亏心啊。
大局之前孰轻孰重不是张口便来吗。
“我……”
女孩的声音颤抖着,一个音节攀上喉口,剩下的音节咕噜滑进胃里。
红色的,泪水、血水还是汗水?
又掉在祂脸上了。
更像圣女了。
神笑得肆无忌惮,如同溺水窒息之人那样弓起肩背,搜遍枯肠扔出这癫狂的笑:“只要你觉得不欠他们了,我就开了门放你出幻境,对,捎上你的朋友,还有你的猫。”
“如何,公平吗?只要你觉得不欠什么,你就能过。”
“对人而言是绝好的条件不是?只要觉得就可以,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只你在心上多动几笔,放宽点良心,销了账,就算你过。”
陈西又:“……”
不是阴谋是阳谋,防君子不防小人。
却有效到好笑。
神狂笑不已,如讽刺挖苦天下亿万宗蠢事。
祂笑她好笑,笑她冷脸唱红脸,硬下心来当恶人,掐着谁人的脖子演铁石心肠。
可恶人从不为别人哭。
可你哭得那么难过。
软肋一目了然。
最是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