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反问:“你有血流吗?你有什么血脉好传?”
大吉祥体内流出的炽白液体缓慢攀上它的身体,它抱着陈西又的脑袋笑:“也给我点好脸色罢,我不是要放你走了?”
大吉祥慢慢抛出自己的交易。
“再把自己卖一次吧,最后一次了,一定是个好价钱。”
“嗯对,答应我,二十五岁,最鲜嫩的年纪,来找我。
“亲爱的,来找的,我会好好对你,慢慢吃你,先从最不相干的地方吃起,慢慢来,绝不心急,先从你可爱的执着吃起,然后到是你的责任心,恐惧嘛,我放到最后。”
“你到时会有爱人吗?爱是很甘甜、很馥郁、很少见的美味,我会很小心,很小心,一点点剥下来,不会伤到最后一点。”
大吉祥说着,咕咚一声咽下了什么,张合的嘴是欲壑难填。
它显得饥不可耐。
那么迫不及待,望着眼前一株苗,畅想起浆果的鲜甜。
陈西又想冷笑,但没有力气,声音擦过喉咙,刮过舌头,窜出肺,令她陌生:“你等着吧,你不会如愿。”
“那又如何,”大吉祥的头仍旧搁在陈西又颈窝,侧头便能咬断她的喉咙,“你难道要寻死么?”
“怎么办呢,”大吉祥笑,“你不寻死的话,我总能如愿的。”
“那你便——”
杀了我啊。
口型呼之欲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字推着字落回胃里,砸得人生疼。
陈西又几要将乐剑攥得嵌进手里。
贪生怕死又没什么,她想,活下去又没做错什么。
可是啊可是,她不明白内心的愤怒和绝望是怎么回事,它们淤积起来,让她难以做正确的选择,说正确的话。
情绪冲刷着理智的堤坝。
她还以为自己又要失控,做出些不智的妄动来。
但她毕竟是没有。
但她竟然是没有。
“那你便、放了我啊。”
她道。
语毕,好似体内涨起血红的潮水,将她的舌根泡到饱胀。
“怎可能?”大吉祥嘲她,将她整个圈进了怀里,它挂在她身上,死沉死沉地坠着她。
陈西又感到窒息。
“好了,你同意了,”大吉祥满意地喟叹,空出手拍拍她的头顶,“出了门右拐,右拐,右拐,往上走,再右拐,你师兄和猫都在那,要拔清余毒他们还需一段时间,就算是为了它们,你也再忍忍?”
陈西又便要起身。
大吉祥不许。
它紧紧勒住陈西又的脖颈,因为陈西又的动作顺着滑落吊在陈西又身上,它“哎呀”一声,听着很讶异。
陈西又:“前辈不若先松手?”
大吉祥挂在她身上,别着她的腿弯,爱不释手的样子:“好吧,好吧。你可一定要早些回来。”
“我肯定会回来的。”
“哈哈哈哈哈,”大吉祥操着它一叠雌雄莫辨、来回反唱的声音笑,“回来杀我?”
“嗯,你要等好啊,我一定会来杀你的。”陈西又将狠话放得轻而甜蜜。
陈西又亦笑,大吉祥挂在她身上兀自笑个不休,笑得她的身体跟着震动,她的手陷进大吉祥软滑的手脚。
扒下它的过程,就像是剥离一个歇斯底里的自己。
她放下这个笑到颤栗的往日的神,径自出了洞窟,没有回头。
*
乔澜起觉得干渴无比。
意识在混沌里翻滚,忽而想到什么,如一柄尖刀贯破混沌,他猛地睁开眼,对上木质的屋顶。
手掌已是虚握出个拔剑起势:“陈西又?”
风声透过窗缝,床顶的平安符晃来晃去,藕粉的床具上满绣莲花。
乔澜起耐着头疼,蹙眉坐起身,疾步到窗前,推开窗看是怎么个境况。
狂风呼啸而入,天地在惨绿中荒芜。
屋内袅娜的香气被吹散,乔澜起几乎在这遍地都是师妹痕迹却没有师妹的痕迹中跳脚。
“陈西又?”灵识铺开,再铺开,头疼得厉害。
他将多坏的可能都想了一遍,哪个都不肯认,近乎痴愚地固执找人。
想起了什么,一抬手要叫信蝶。
忽而一顿,狂风呼啸的窗前,像是全世界的风都在扑来。
陈西又的投影靠着窗沿,正好奇地望着他。
乔澜起这才猛地透过一口气来,他这才从即将失去什么或死去的莫大恐慌中得到点解脱,终于能装作不很慌乱:“说吧,看看你将师兄一个人扔这,自又去了哪里玩?”
他的声音干涩得发痛,多半是余毒未消。
陈西又倚着窗,只是静静看向他后方。
乔澜起等了又等,循她视线看去,见她盯着床榻方向,若他未醒,应就在那个位置。
他心头一痛,细细看过陈西又投影,见她未缺条胳膊缺个腿,不知该喜该悲。
望着陈西又的投影,伸出手试探有无信蝶,一只信蝶也不来,他耸一耸肩,本着师妹不会将他独留在什么险地的信任,寻找陈西又可能留下的书信。
此地有陈西又惯来喜爱的小物件,但放得克制,大抵是顾及着不过临时落脚,早晚便要离开。
于是这寡淡的屋子也有了点人气,存着点克制的意趣。
乔澜起翻找一通,没寻到只言片语,些许气笑了:“陈西又,你留个投影在这,光是陪我,一句话也不留?”
他的眼神游向那投影,投影陈西又仍望着床的方向,瞧着竟然很是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