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和术法巩固的梦境坚硬而顽固。
陈西又行于洄游嵌套的梦中,极少的几个瞬息,能叩着梦的边界听见梦外声响。
“怎么……控制病情……”
“根底亏耗……总……裂开……”
“用这个……怎么……”
“……睡沉些……”
再听不见了,浮浮沉沉的、难辨东西的梦向脚下延伸,像一场永无止境的下潜。
下潜。
直到,醒来——
陈西又醒来时,屋内、不、船内犹为热闹。
石文言朝她伸出手:“可算醒了,正赶上晚膳。”
陈西又将手放上石文言掌心:“过去多久了?”
石文言笑,他戴着的项链坠子因动作在陈西又额心晃,:“不到一月。”
陈西又牵牢了石文言的手,梦与现实的边界渐渐清晰,她想了一想,问:“晚膳有什么?”
“什么都有一点,”石文言顺手为陈西又套上左脚的小麂皮靴子,“但不见得什么都全,布置得太匆忙。”
陈西又将右脚伸进靴子,石文言先于她拉住了鞋边,她就着石文言的动作踩实,站定在地上。
林晃晃悄无声息地进到这里,身后帘子都不动,一双冷珠样的眼睛静静落在陈西又身上。
陈西又抬手,向师姐招了招:“师姐。”
林晃晃点一点头,眼神跟着陈西又走,神色专注。
石文言将陈西又的襟口领口整理到密不透风,起身:“先用些吃的。”
掀了帘子进到前舱,乔澜起正在桌前搅小锅内咕嘟冒泡的小八珍,见了陈西又,眼睛一亮:“醒了?上山下海聚的这一锅,来尝。”
常青峰弟子难能聚得这样齐。
陈西又问过几句禁地进展,得知几乎是没有,咬了口金玉酿,不说了。
那就不说了。
只胡乱地拣几句方圆界的新奇事,有一句没一句地评点一二。
石文言不时点两句陈西又,中心意思是要保重身体,最好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养几年,暂不回宗,那边都是烂摊子。
林晃晃问石文言可有推荐,对着石文言给到的几个地名一一地给了建议。
乔澜起听着,笑:“这是即刻要给师妹养老?师妹这岁数,颐养天年还是着急了罢。”
石文言看他一眼,瞧着像洗耳恭听,语气却不是那一回事:“你能出点不是添乱的动静吗?”
林晃晃偏来的眼神可凉,乔澜起看向船顶上悬着的灯,摸一摸脖子,不说话了。
陈西又抱着个小杯啜药,石文言供的杯子,杯壁细碎的雕花一路开进杯内药汁,她忽然抬起头,侧耳听了听:“下雪了。”
乔澜起坐得离船篷上的窗口进,抬手撩了窗上厚厚的毡帘。
河面有风卷入,窗外夜色深,天幕墨蓝,月光朗照。
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方窗,等待着一片雪花落进月色下的日上河,雪片遇水即溶,化入满河星光。
石文言:“第二场雪了,三寨似乎不常下雪。”
乔澜起捏诀将风拦了,又将毡帘束好,方便陈西又对着窗外看个不停。
山水云天、雨雪风雾,陈西又常因这样俯拾皆是的寻常物流连。
也不错,好过留恋刀口舔血的命悬一线。
不知道谁开了个头,很快地,小方桌前呈上了酒。
石文言和乔澜起喝酒不稀奇,稀奇的是林晃晃也饮了一杯。
陈西又左看看两位师兄,右看看师姐,没忍住在师姐眼前挥了挥手。
林晃晃捉住了她的手。
陈西又小小“啊”了一声,表现得仿佛被苹果咬了一口。
林晃晃便很轻地笑。
莫名其妙地,陈西又也笑起来。
石文言在这时问:“你灵脉出过问题?”
陈西又看向石文言,点头。
乔澜起接着问:“你在烟火众折了自己的寿命?”
陈西又看向乔澜起,点头。
林晃晃伸手拨过陈西又的面庞,她的眼神静定:“你在禁地卖了自己?”
陈西又这回没点头,她就着林晃晃的动作与之对视,仅发出个表示疑惑与犹疑的鼻音。
石文言了然:“她应了。”
乔澜起和石文言是同时下的判断:“她认了。”
陈西又不知是自己的神态漏了破绽,还是自己的心跳泄了玄机,她熟练地按下错愕,面色不动:“怎么这么说,我应什么了?”
林晃晃的手指点过陈西又的眉宇、眼角,她的声音很轻:“卖了多少?”
“等等,”其他的先放一边,必须解决自己的演技被当场戳破这一事故,陈西又坐直身子,“为什么就断定我不安分,我还……什么都没说。”
石文言给陈西又续上药汤,陈西又皱着眉头,不服地对视他。
石文言于是笑:“没喝出来吗?你的药里有含真【1】。”
林晃晃将陈西又细碎的发丝往耳后拨:“我们的酒里也有。”
陈西又不可置信地瞥一眼药汤,“下了含真?那不是讯问才用的罕见灵药,为什么要——”她反应了过来,“不用下含真啊,真要知道,多问两遍,我自己会说的。”
石文言将满上药汤的杯子推至陈西又手侧:“只是担心你报喜不报忧。用了含真,有所隐瞒或欺骗都会发作,如此,你也是春秋笔法不能了。”
陈西又抬眼看向乔澜起,眼中有被背刺的浅浅埋怨。
乔澜起举起手以示无辜:“石师兄想的法子,我的意思是,抱个测谎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