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澜起:“那我放你下来?”
陈西又忙说不用:“师兄最好了,我且看看。”
但听锣鼓声近,丝竹声扣入,仙乐飘渺而来。
平地起云,云蒸雾绕,烟花礼炮声越来越密,声响却越发遥远。
到那架花车到来,耳畔只剩下丝竹婉转的小调,小调淹过耳朵,如慈母的掌心覆上耳廓,也如舞者飘飞的衣角拂过指尖。
再往中间看——
“哇。”
身材高大、容貌丰美的精怪半趺跏坐于花车之上,捏着一枝花,蹙着眉笑,像是即刻要掉下一滴眼泪,又像是即刻要绽开一个喜极而泣的笑脸。
世界在这样温热似幻的“神仙游街”中寂长。
天际飘下的甜蜜糖粉掺入纷纷扬扬的金箔,极薄的金片打着卷悠悠飘飘地落下,屋脊兽也蒙受这份恩典,在仿若永不停歇的乐声中获赠一枚小小的金色耳坠。
陈西又抬手接住一片打卷的金箔。
金箔在她手心含羞般向内卷翻,像是一朵花合拢。
在乔澜起匪夷所思的注视中,最后留在陈西又手心的是一枚细细的花戒。
花车携其奇遇杳然远去。
人群发出幸福的、深吸一口气的喟叹。
陈西又举起花戒,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你看。”
乔澜起抱着师妹,分出缕灵力从里到外扫了花戒一遭,发觉花戒已然失了术法痕迹,变作一枚模样精巧的普通金戒,点头:“无事,收着罢。”
陈西又将戒指戴在了手指上,将手在乔澜起眼前晃了晃:“好看吗?”
乔澜起一时不知说何是好,笑了一阵道:“好看。”
陈西又示意乔澜起放下她。
两人跟着热闹的人群慢行,接下来的话题敏感,陈西又转了传音:‘刚刚那位就是山母?’
‘是,’乔澜起眼见左前一位要飞的妖怪给拦了下来,歇了御剑的心思,‘林晃晃同石文言和那山母谈过一回,说是个很不错的大妖怪,可惜对禁地所知不多,只说约三万年前此地似乎发生过大变动,一夜之间庄稼枯死,紧跟着就是大旱三年。’
‘她亲历此事?’
‘那事情会容易许多,’乔澜起将手指收拢,“山母由山地化形,自土地得的传承,知道大旱,不知道人。那秋三寒放不下此事,据说仍在三寨盘桓未走。”
陈西又看向一个方向,轻声:“那位是秋道友吗?”
乔澜起看了一眼,一惊,要带着陈西又走也。
秋三寒鼻子却灵,一阵风似的卷过来,啪一下站定在乔澜起陈西又跟前,他眼眶深凹,眼底爬满血丝,攥住自己胸口衣料,呕血一样呕出一行字:“此地有鬼,速走。”
陈西又扶住他:“秋道友?”
秋三寒已经听不清陈西又说了什么,他抠着自己的胸口衣物干呕好几声,谵妄地自语:“不信么,你不信么?”
济世舟的医修发疯似的抓挠起自己的身体,在脖颈上挠出细长血痕。
乔澜起不信都要走了还能出这枝节,隔开了陈西又和秋三寒,伸手要看秋三寒状态。
“啪”的一声脆响。
秋三寒抬手便拍飞了乔澜起伸来的手,抬起一双眼睛,他的眼眶赤红。
乔澜起的右手顿在空中,他扫了一眼自己泛红的手背,啧一声,笑了:“这位,道友?还清醒吗?方圆界规矩,疯子的证言是不作数的。”
秋三寒的胸口急速起伏着。
陈西又急着绕过他靠近这疯医修。
乔澜起另一手要拦陈西又,陈西又踮着脚从他左胳膊上方探出头,绕去另一边弯腰要钻,乔澜起抬右手给陈西又拦腰一截,陈西又捉住他的右手,不动了,赶在师兄手上的红转为淤青前布上一层疗愈术。
乔澜起望着陈西又毛茸茸的发心,脑子一停,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秋三寒神经质地发起抖来,牙齿敲得格格响。
陈西又隔着乔澜起,把住秋三寒颤抖的手:“秋道友,慢慢说。”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秋三寒咬住自己的舌头,眼睛缩到针芒大小,他攥住陈西又的手,像是一把攥住自己的神智,“你知道三寨有什么古怪是不是?那你肯定知道,你肯定知道——”
他急切地颤抖着,牙关紧咬,拼尽全力要从体内挤出真相,但是语序颠倒词不达意。
像是要从体内掏出滚热的肝脏自证,但被胃肠缠住了手。
“啊啊咳。”他嘶哑地咳嗽,要清出一条明白的喉咙,却蓦地掐住自己脖子,喉管发出徒劳的“嗬嗬”声,失了声。
陈西又要向他传音。
乔澜起制止:“他半疯了,别和他传音。”
秋三寒痛苦不堪地抓挠自己,手指自头皮到脸侧挠出深深刻痕。
他想起什么,猛地撕开自己的衣服。
他无声但愤怒地指向自己的身体,愤怒与疯狂终于挣脱出束缚,破体而出:“这就是证据!”
大敞的襟口露出身体,秋三寒近乎崩溃地发声:“来看啊!”
他的身体,横贯一条黑色的瘢痕,而那瘢痕之上,是一双、又一双,闭合的眼睛。
密密麻麻,像河流上的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