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三寒伸手倒药,双手与身体的关系并不热络,抖如筛糠。
陈西又扣住秋三寒的手,将药倒进他的掌心。
“道友还记得怎么吃药吗?”陈西又隔着布料端着秋三寒的手腕,另一手支着自己的脸,手心捂热了,换手背贴着脸。
她就当看不见秋三寒全无反应,全心全意寻觅秋三寒那一点清明。
她其实没找到。
她分不清回应她的是什么。
说是秋三寒,可以,说是那些眼睛,也可以。
秋三寒捧着三丸药,没有动作,他的手颤动着,颤动着,忽然唐突而僵硬地往上一抬。
手在空中扬出一个突兀的弧,像是丢了路在街巷狂奔的猫。
陈西又扑上去稳固他的手,神情走失,一瞬间体会到某种骇人的难过与空白:“做得很好,秋道友。”
她扳着他的手,教他怎样完成进食的全动作。
好歹是把药送进嘴里了,陈西又舒一口气:“还记得怎么咽吗?”
秋三寒没有反应。
陈西又想和他对视,没能从秋三寒眼中看到一丁半点的反应,于是这个所谓对视并不成立,她只是在单方面地注视一具被寄生的躯壳,祈祷其中仍有可以回应她的魂灵。
等待的时长足够体贴,时长足以秋三寒回忆起两岁的第一口咀嚼,并付诸行动。
也足够陈西又叹出那一口气:“不记得了?不是你的错,没关系的。”
她的手放在他的咽喉处,灵力刺激相应肌肉,很快,秋三寒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吞咽。
他咽下去了吗?
陈西又没去确认,她分秋三寒一颗糖,拍拍他的脑袋,动作很轻。
她折回船头看日上河。
荼蘼寨的戏唱罢一折,苦主哭腔哀婉,递来一段呜咽着的哭诉。
陈西又俯在船头,在绵长的唱段中将手伸入日上河,三寨的春天冻人,至今仍不时飘雪,日上河倒未结冰,摸着并不算冷。
天际的雾蓝烟紫在手下晕开了,颜色们散乱、扭曲,像一阵不分明的风。
河中是瑰丽十色,水面分作千万面晃漾着的镜子,陈西又盯着河面,也盯着河面倒影中自己身后出现的,漆黑的影子。
来了。
她想。
秋三寒在她试探时行动迟缓,此时倒有了健步如飞的回光返照。
陈西又掐着他动手的节点一个闪身后撤,扭住秋三寒左臂,膝盖施力,秋三寒一头撞上船板。
脚下小船一阵颠簸。
上下晃。
陈西又偏头寻找他的脸,希望看清他的神情:“秋三寒,秋道友?还是,大吉祥?”
本在挣扎的人停下了动作,陈西又本来要笑的,只是眼中莫名蒙上水雾。
秋三寒问她:“大吉祥是谁?是那颗眼睛,还是那张嘴?”
陈西又膝盖顶着秋三寒反掰他胳膊,在摇晃的灯火中分神看日上河:“你说的在日上河被寄生是假话?你还是去见它了,为什么?”
“怎么会是假话,”秋三寒拧过脸,他脸上是狰狞的狂热,“假话怎么骗得过你们?”
“你……”
“不用你了,冲你来的。”秋三寒笑着,他本是温和俊朗的相貌,这一笑竟然透出凄厉。
秋三寒发力暴起。
陈西又一惊,她本就彳亍在拔剑与不拔剑之间,不知秋三寒此般行径是本愿还是身上的寄生物作怪,又有乔澜起施下禁制作保,总觉得场面不至于失控。
秋三寒却直直冲破了禁制。
他不当冲破这层禁制的,也不当解开自封的灵力。
几乎顷刻之间,陈西又听到他身上的眼球急速成熟,他体内的寄生物一颗抵着一颗争先恐后地汲取养分,咕唧咕噜压着彼此撑出血肉。
而秋三寒将她扣在船上,眼神歇斯底里。
呕出大滩血液。
“你知道荒神,和它做了交易,你去过禁地,活着回来了,”秋三寒湿热的血液混着内脏碎片从陈西又颈侧滴落,“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去。”
陈西又扼住秋三寒的骨头:“把灵力封了,你会死的!”
“哈,”秋三寒竟然蹦出一声笑,“它们不是还算听你的话吗?你让它们老实点,我就有了苟延残喘的机会。”
秋三寒把住陈西又的手,禁制将他的身体烧到火热,他呕出大量的血,血液淋上陈西又衣襟,“抱歉,抱歉,”秋三寒仿佛要揩去那血,但没有动,他盯着陈西又眼睛,“我是去找人,没找到,但这些眼睛都说见过你,你呢,见过她吗?一个女人,人生得高挑丰满,爱笑,喜欢穿水红的衣服,手上戴一串木头珠子。”
陈西又很难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血,都是血。
湿漉漉的,温热的,从角落里爬过来,爬满她。
停一停,先停一停。
她很想这么说。
“我找不到她了,”秋三寒只逼问她,在遥远的武戏打斗声里、在近处的摇曳火光里逼问她,“这些眼睛都不是她,都不属于她,乔澜起说未曾见过,你是破局的人,你占首功,那,你见过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