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身影跪坐亭边,她的手探入水中,水中攒聚的黑色影子挤来挤去,争出一个幸运儿,攀住她的手,湿淋淋地爬上岸,伏在她膝头哭。
“我没见过,”那影子抽泣着,“我没见过冬天就死掉了,我不想死这么早的,我不要死那么早。”
“冬天吗,”那道身影笑,声音像幽深谷地破晓前的淡蓝色,“这里就是冬天,有一点点冷,天上会下白色的、小小的雪。”
“这样就是冬天了?”黑色的影子好奇,坐上她的膝头。
“还有一些,冬天的夜晚太冷,早起常有大雾,再冷些,田间会覆上一层厚厚的霜,白天太阳出来晒一晒,霜会化掉。”
“化掉然后?”小小的黑色影子扒上那道身影,好奇地望着她。
“第二天可能又会落霜,也可能回暖了,不落霜了,”那道身影在手心凝出一片雪花,“这就是雪。”
黑色的影子伸手捧住那片雪,再伸出自己细细的手,深深抱住这片雪,破涕而笑:“奇怪,好凉,像夏天的水。”
那道影子消失了。
岸上的身影又向水中伸出手。
一个又一个黑影踩着其他黑影哄抢她的指尖,靠近她。
而后挨个哭诉,像是一个个魂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往只一个的赎罪净瓶中倒眼泪。
“我不甘心,我本是要成将军的。”
“我……院墙里还藏了一袋钱和三颗灵石,我家幺儿,我家幺儿,她拿到了吗?”
“我见过你,你那时便该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
那道身影一个个听过黑影的故事,一个个与他们说话,一次次伸手向水面。
秋三寒不知自己如何想的,在那只手又一次探向水面时,发疯似的和那些黑影们争抢,软韧的黑影扑将上来,压住他的脑袋,揪住他的头发,死死勒住他的手。
秋三寒给挤得恍惚错乱,在一阵发黑的近乎昏厥里眼冒金星。
以至当真被那只手握住的时候,由不得什么其他心思作乱,自发地有了受宠若惊的荣幸。
指尖传来的力道坚定,黑色的影子们见没争过,不情不愿地退去了。
秋三寒趁机将脑袋露出水面,顺着那只手的牵引到那身影身前。
“啊,”少女看清他,面露讶异,很快展颜一笑,“上来罢。”
秋三寒依言上了岸,却不知道说什么,湿漉漉地蹲在一旁滴水,发怔。
水中的黑影先前那么争着上岸,这会却不争了,静静地泅在水中,仿佛等故事来喂。
“我,”秋三寒试着吐出点东西润润舌头,却发现唇齿比他更知晓他的渴望,它们倾倒出心愿,急不可耐,趁得他像个局外人,“我在找一个人。”
“我要找到她,我……”秋三寒彷徨地看向自己的手,他的唇齿在自作主张,他只剩一双眼睛能茫然地看来看去,在找寻一个早已失落的故人,“我不是有意的,我知道错了。”
少女换了个坐姿,支起一边膝盖,双手叠放膝上,侧头望着他:“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秋三寒看向少女的眼睛,声音艰涩,“我哪里也找不到她了。”
“她的模样,她离去前的衣着,你还记得吗?我或许见过她。”
“见过?”秋三寒的眼睛苦笑着,唇角却咧得乐观,“你如何见过呢?她走了那么多年?”
于是只余寂静。
身份不明的少女也不催他,将指尖又伸到水里,看着那些黑色影子围着她的手指绕圈。
她对这些黑影说:“这样会累的,再等等哦。”
秋三寒埋头想了一遭,还是要开口。
许是此地有问题,许是此女有问题,也许是他有问题。
他太久不能将那人的事诉诸于人,那些从前不甚在意的琐碎往事炸开了,在他体内胡乱沉积,一朝找到出口,竟是覆水难收。
秋三寒干咽一口唾沫:“这里说出去的话,外面会知道吗?”
少女望住她,神色安定:“你希望它外传的话,它就外传,你不希望的话,便当没发生过。”
“那,道友当个笑话听罢,”秋三寒像个局促的守财奴,摆出全部家底,窘迫又非做不可一样,下定决心后再不看旁人反应,“我要找的人,是我母亲。”
秋三寒其母秋三伏,人如其名,是个如三伏天般热烈明媚的女子。
秋三寒牵着母亲的手悄悄躲过巡逻,实在躲不过时屏了呼吸,并没有用。
秋三伏脑筋一转,掀了裙子,顺手便将孩子藏进了裙子:“蹲好。”
“哎,这位木人姐妹,知道小厨房在哪么?阙姐姐胃口好差,脸色也不好,我想着给她熬些汤儿水儿的,她日子也好过些。”
“没有那地方?”
“不能有一个吗?日日辟谷丸,谁也受不住的。”
秋三寒半蹲在秋三伏的掩护之下,来回绕着秋三伏的脚步遮蔽自己,他觉得好玩。
他不记得秋三伏是如何磨得那木人松口的了。
再有印象已是秋三伏将他放在一小小栏杆前,指着院子外的绿油油的原野:“看见了吗?那些红红的果子叫野草莓,可好吃了。三寒最厉害了,摘回来给阿母和阙姐姐吃好不好?”
肯定好。
秋三寒乐颠颠地钻出栏杆,扑通跳到地上,脖子上挂着用于盛野草莓的布兜,喜陶陶奔向了野外。
秋三伏教他要稍微躲一下那些木人,于是他跑几步便蹲下身子,猫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向远处走,觉得够远便撒了欢,新奇地走走看看,再揪下那红色的果子。
一半吃,一半塞布兜,太阳晒得面庞暖呼呼的,就这样消磨一下午。
后来的秋三寒回想。
那定是一个春天。
那必然是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