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时看着此番情状，他先是望向了跟踪者，上下扫视过后，再看向盛同舟的时候眼中生出了兴味，承运者果然不同凡响，这才刚刚遇见，就有了历练。

他拍了拍老黄牛，只见老黄牛与牛车迅速瘪了下去，化作一张黄符纸挂在陈旧时指尖，被他收回在荷包里。脚尖一点，落在盛同舟身旁。

陈旧时目光沉凝，气机断绝，这是个——

死人。

“事情复杂了起来。”陈旧时揉了揉指尖，在心中暗想。

“桃源村，都死了。”

“三百二十一人。”

“齐家小子……杀……”

“血……没……”

……

那人一点也不在意脖子上的刀，他双眼无神，直直盯着盛同舟，几个字几个字地蹦出来。

陈旧时侧头观察他，试探着画了个静止符打入他体内，此时才上前一步探了探气息与脉搏。

果然是个死人。

陈旧时心中已有计较，他向盛同舟摇了摇头，“别威胁了，他不会再死第二次了。”

盛同舟眼睛不自主地睁大了些，他收刀靠近，摸了摸那人的脖子，放下手后与陈旧时目光对上。

陈旧时知道盛同舟在疑惑些什么，他点点头肯定了盛同舟的想法，“他生前只是个普通人。”

“可是普通人死后怎会是如此模样？”盛同舟说着突然噤声。

正常不会，但若是不正常呢？

什么是正常？即使是修行之人，也都各有寿数，便是入仙也不能无视这世间铁则。也许只有进入那传说之境，方能与天同寿，灵魂永生。

长生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是无数人的求之不得。但越是求而不得越容易成为执念，长生的诱惑太大了，可修行又太难了，于是各种邪术应运而生，屡禁不止。

直到十八年前，孟庭缘杀入数个修习邪道的门派，连斩了当世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邪仙，如此方才一时禁绝。孟庭缘自此一战成名，当世第一人的头衔总是被冠在他身上。但之后，他仿若修身养性，最近这几年，彻底没了消息。

“所以，他——”盛同舟已经明白了些什么，他脸色沉了下去，眉宇间尽是憎恶。

修行修的是什么？

九品之下锻体，灵气入体，洗经梳脉。九品之上凝魂，以己之道连天地之道，借天地之势，明天地之理，得天地之运，魂不灭人可生。

凡体入尊，破心中之执，清明筑识海。由尊入圣，寻世间万道，择一道而修，悟天地法则。圣人入仙，魂连天地间，证己身之道，得天道认可……

但未入修行的普通人，未凝魂的修行者，人死则魂归天地，哪里会是如此模样？除非吸元补魂，为蒙蔽天机强留残魂，将人困于怨念，炼成活死人，这是很典型的邪修手段。

“他们真该死，怎么就除不尽呢？缘道仙前辈都不能让他们怕吗？”盛同舟咬着牙，生气的样子像一副狼崽子要扑上去。

“因为捷径的诱惑太大了。”陈旧时语气沉了下来，他此时收了自己所有的懒散，恍惚间仿若一柄清凛澄明的利剑。

无能者向弱者抽刀，私利者向诡途拜伏。

修行一道，与天争辉，虽千万人往，但最终能站在高处的万不存一。

邪修猖獗，屡禁不止，他们以人之魂力代天地灵气，以人之魂灵补己身之魂，蒙蔽天道，窃取力量。比之正统修行，确实快上许多，也轻易许多。

但说过了，世间事向来遵循平衡二字，这种修炼方法有巨大的隐患。自尊境之上，邪修修炼举步维艰，若想成仙，难如登天，稍不留神便会被天道察觉，身魂俱灭。

所以，在由圣入仙的时候，他们往往还会做另一手准备，也就是俗称的夺舍重生，但此法亦凶险，成功率极低，便是邪修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轻易尝试。

陈旧时猜测或者说有九成把握，这具尸体必然有人在其后操纵，目的大概是引他们前去桃源村。

所以，去吗？即使明知山有虎。

陈旧时望向盛同舟，盛同舟望向陈旧时。两个人的眼睛中透露出同一个信息，自然是，去！

陈旧时摸了摸自己的剑穗，在这世上，他可能会打不过很多人，但他若想走，怕也不会有什么人能拦得住他。

陈旧时食指抵住那人的额头，静止符散去。

“走吧，不是要带我们去吗？”陈旧时眼睛并非全然的黑色，似琉璃一般清透，仿佛可以透过男人死寂混浊的眼睛看到了藏在他身后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