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时不遮掩不客气地把血淋淋的事实直接摊开在了盛同舟面前,“因为事实显而易见,蝶夫人心知肚明,枯刀仙会比她成仙更早,所以这场交易于蝶夫人而言是累赘,因此蝶夫人想要毁约。”
盛同舟没有接话,但路上的颠簸表明了他心绪的不平静。
“但也许是执念过深,蝶夫人一直没有寻到证道的契机,反而修为停滞。直到那一日,枯刀仙找到了他们。”陈旧时当年翻开这段恩怨往事的时候,他看到了其下的小字注解:也许斩情绝爱是世人对无情最大的谬误。
陈旧时还记起了一个人,一个符阵之术上给了陈旧时很多帮助的人,陈旧时记得他当时淡漠的语气,那是一种上位者天然的俯视,“人性堕懒偏私,所以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见陈旧时微微愣住,盛同舟靠近了一点陈旧时,语气晦涩,“枯刀仙杀了蝶夫人?”盛同舟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
“也许有,也许没有。”陈旧时回神,他也不确定了,“春芳城一战,枯刀仙的确成仙。但——”
“但什么?”
陈旧时过往从未深究,但今日他看到枯刀仙,他觉得枯刀仙并非传闻中那样无情,而且,这么多年了,无数修者斩情证道,却只有枯刀仙成功了。
记录只是记录,以各方视角拼凑,难免会有错漏,千百楼……
陈旧时忽然笑出来,他发现自己或者说绝大部分的修行者都入了一个迷障,千百楼,就一定权威吗?
“这个故事细究漏洞很多,但数十年过去,除了枯刀仙前辈,谁又能真正说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觉得是母为子计。”盛同舟师父对他极好,师姐也是很温柔很好很可爱的女孩子,他不想用恶意去揣测一位女子,一位母亲。
陈旧时不反驳盛同舟,“或许你说得对。”
“那后来呢?”盛同舟问。
“后来十几年后,相传缘道——”陈旧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在盛同舟面前承认了下来,“相传我师父以天道符封印众邪修于神陨之地,但神陨之地众所周知没有灵力,所以世人都对天道符的力量来源产生了兴趣,尤其是各洲皇室。”
盛同舟的猜测成真,他与陶枝当日的想法重合,孟庭缘与陈旧时的名字放在一起,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理所当然。
“修行者与皇权的矛盾从未化解,便是中洲,面对仙境大能也多数无力。三千铁甲精兵却敌不上仙人一击,虽然金玉盟誓在前,修行者承诺自我约束,非必要不涉凡尘事。但人一旦有了力量之后,守心就更难了,加之帝王多疑唯尊,所以,五洲皇室从未放弃寻找制衡之法,甚至他们更想要的是打压驯服修行者。”
陈旧时说着突然觉得无趣,人生在世都是俗人,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圣人仙人,都是满腔私念,他打了个哈欠,才懒懒散散继续说道,“直到天道符的出现成为了一个契机,若灵力不再是修行的唯一途径,那么普通人是否也足以拥有威胁修行者生命的能力?”
从来没有人与盛同舟说过这些,盛同舟知道金玉盟誓,却不知道金玉盟誓背后的百转心思与考量博弈。
“所以,作为神陨之地最重要的一座城,流失城自然成为了必争之地,其他洲鞭长莫及,但西洲与北洲却可以近水楼台,只是毕竟关系重大,稍有不慎就会将五洲修行者与皇室全部牵扯进来,所以大家心照不宣,两洲都只是暗地里派人,或伪装成逃犯,或伪装成流民进入流失城。”
这就是今天这一场争斗最初的缘起,毕空尽原不叫毕空尽,他本名李慕蹊,他的母亲出自北洲名门慕家,但是修行天赋极低,因此只能联姻于他的父亲,一位戍边将领。
在入千百楼之前,他一直以为他们家是因小人谋害,一夕落难,才逃至流失城。而后因他父亲过硬的实力,再加上一起被流放的数十亲卫,这才逐步在流失城建成了一股大势力。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盛同舟知道陈旧时不可能在这个时间与他闲情逸致地闲谈往事,他猜测问道,“与现在这些事有关?”
“后来周行水背叛了毕空尽的父亲,也背叛了北洲皇室,他与西洲潜入的势力,也就是如今的威震堂合作,杀了北洲潜入在流失城的所有人。”
那天的场景多年后仍历历在目,那是陈旧时第一次直面那么多人的尸体,那年的陈旧时只有五岁,满院的残肢血色,每个人死前痛苦的狰狞面目,还有萦绕在鼻尖散都散不开的血腥味,陈旧时当年还很没有出息地吐了出来。
那天也是陈旧时与毕空尽的初见,他以为毕空尽是迷了路的小姑娘,毕空尽以为他是没有家的小乞丐,他发了好心送毕空尽回家,毕空尽则想收留他予他安定,他们都没想到会直面这一场灭门之祸,而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