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盛同舟来说本应该是一件好事，陈旧时愿意帮他，绝对事半功倍，但盛同舟却迟疑了。

陈旧时一路上已经做得够多了，盛同舟又不是个傻子，他能感觉到陈旧时一直在有意护着他。

不管是因为觉得他太弱还是真的想要保护他，不管是因为陈旧时善良还是觉得有趣，君子论迹不论心，事实就是陈旧时没有让他陷入危险，最难啃的骨头从来都是陈旧时挡在前面。

那么现在呢？他还要继续依赖陈旧时吗？明知饕餮危险重重，还要把陈旧时也拖进去吗？

明明陈旧时现在身边已经有了能保护他的人，无论是采桑婆婆还是铁青金，都看不出深浅，但他们能在流失城生活那么多年必然有其过人之处，陈旧时大概率可以平平安安地从流失城出去。

盛同舟相信，只要他开口，陈旧时一定会带上他，可就这样离开，甘心吗？

不甘心。

与其日日活在惶恐之中，时刻警惕头上的刀不知何时落下，好不容易有了一个验证的机会，不管是真是假，他都想要去试试。

他与他的刀与他的道，一向如此，一往直前，不退不避。

盛同舟久未回答，陈旧时在沉默中大概猜到了盛同舟的心思，“盛同舟，我可能没和你说过，就算没有你，我也已经在局中，避不开的，所以我不只是为了你。”

陈旧时一直是笑着的，但说出的话带着冷意，“盛同舟，我一直都不是个好心人，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我也会不择手段。”

此刻的陈旧时在盛同舟眼中因为那双虎牙甚至多了些顽劣，“盛同舟，若是接下了我的橄榄枝，你一定能见到那个人，但也会承担相应的风险与代价。”

说起来很奇怪，盛同舟在这一刻竟然放松了下来，这世间因果，人情是最难解的。他不能总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付出，而不去回报，这不是他的道，也不是他所求的义。

但盛同舟仍会想这也许是陈旧时安慰他的说辞，于是他问，“为什么？”

“你以为我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些人善心大发，幡然悔悟？”毕空尽穿戴整齐站在门前，表情寡淡，语气生硬。

毕空尽一点也不喜欢盛同舟，因为他看着盛同舟，仿佛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自己，盛同舟是无辜，但他又不是什么高尚善良的人，所以他总是会迁怒，会阴阳怪气地嘲讽，比如现在。

“而且，就算你不去探究，你以为饕餮就会放过你吗？上云宗犹如稚子在闹市抱黄金，难道你就不是吗？身怀异宝却无力守护，活该被人觊觎。”毕空尽说话很直接，像一把只会横冲直撞的尖刀，才不论会不会伤人，只要一击见血。

盛同舟也不喜欢毕空尽，从第一眼便两相生厌。毕空尽凭什么对他有恶意，毕空尽的苦难与他有什么关系，但他想到陈旧时简单提到的寥寥几语的关于毕空尽的过往，他沉默着不愿对毕空尽恶语相向。但若是毕空尽太过分，他也是会反击回去。

但毕空尽话糙理不糙，盛同舟明白他说的是对的，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让盛同舟险些忘了在城门口枯刀仙的告诫。

这一场谈话以盛同舟的沉默开始，也以盛同舟的沉默落下帷幕。

在一片无言中，陈旧时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手指滑过绸带，看不见果然还是有些碍事。被逼进青石瓦巷虽在他预料之中，却并非最优解，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牵连到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们。

陈旧时脑子里迅速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串联起来，饕餮、陶家、威震堂、枯刀仙、桑婆婆、铁叔叔……

没有明路，陈旧时站起身，诛邪在地上轻轻敲了几下，但也足以把盛同舟和毕空尽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陈旧时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仿佛是不想打扰到可能已经醉了的铁青金，“走吧，别在这打扰铁叔叔了，我带你们去我家。”

盛同舟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他拉住陈旧时，把外衣递给他。

陈旧时套上，按照习惯摸索了几下才把系带一一绑好，竟然一点错处也没有。要不是在场的人知道陈旧时眼睛确实受了伤，旁人见状大概率不会相信陈旧时目前失明的事实。

“我还以为你会需要帮忙呢？”盛同舟给自己穿戴整齐后特地看了两眼陈旧时，本来还想搭把手，但陈旧时完全不需要。

“我又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凤子龙孙，穿个衣服还得被人鞍前马后伺候着呀。”陈旧时偏了偏头，又恢复了惯常散漫的样子，好像刚刚的锐利只是昙花一现，略带着笑意地自我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