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也怒了:“我呸呸呸,你不说清楚,今个别想吃饭!”
老太太连忙来拉:“有有有,饭马上就好,利哥儿听话。素娘,你不是说买菜去了,怎不见菜买回来?”
夏氏此时最不想听见便是那“菜”字。
颜面都丢尽了,还吃什么菜?同卫家一般吃荠菜韭菜糠咽菜么?
她瞪着不知情的左氏,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恰在这时,院门又是“吱呀”一声,蕊娘乘了驴车回来了。
“娘,祖母,利哥儿?”
蕊娘一下车,便见院子里热闹得很。
“就你自个回来了?名哥儿呢?”夏氏眉头一皱,怒从语出。
可怜蕊娘还不知情:“名哥儿说送完今个的货便回,让我先……”
“自家官人还未歇息,做娘子却偷奸耍滑,账本还要我这个做婆母的帮你看,名哥儿娶了你可真是好福气!”
“娘,我不是……”
“你不是甚么不是?让你买的菜蔬可买回来了?”
蕊娘诧异抬眼:“您不是嫌我买的不好,说要亲自……”
夏氏劈头打断:“我说了甚么我不记得?没买便是没买,竟这般狡辩。既没买,你便去潘楼端几个现成的来。”
蕊娘咬了咬嘴唇,还待要开口,房进利却是终于满意了,舔了舔嘴,道:“我要吃酱肘子和烧鹅,哦,新开坛的咸阳春别忘了给我买一壶,我要小梅娘亲自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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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途中,房锦儿背着那磕破边儿的陶油罐,带着两个小的绕了点儿远路,去了趟坊东的丝绢布行。
“阿姐,咱们不是来买布的么,买这些彩线做什么?”
锦云手中抱宝贝似地抱着一小包丝绵,看看房锦儿,又回头望望进逸。
进逸背篓里竖插着一匹粗布,手中也拎着个颇大的包袱,不过里头装的不是丝绵,而是麻絮。
房锦儿背篓里也插两卷草席,那本厚厚的《诸行买卖》贴着硕大的油罐,就挤在背篓边儿上。
她今个是带着两小只来买棉布做被褥。
穿来这么些时日了,倒座房里连床被子都还没有,姐弟三人依旧睡那薄薄的草席,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做被要绵,丝绵贵,只能先以麻絮为主,凑合着用。
房锦儿正在柜台上选丝线,头也不抬:“你湘娘娘那彩布不是还未绣完吗?我看她线用得差不多了,咱们选些给她。”
吴家两口子不肯要她还那药材钱,方才恰见此店有售丝线,便想到了薛湘。
不过这丝线她着实不懂,颜色样式多得缭乱,她瞧了半天,终是抓了抓头发:“劳烦店家帮我选罢。”
那店小二便问了她用处、绣样,末了挑出几束。
房锦儿还算满意:“总共几何?”
店小二算盘珠子拨了拨:“上好的杭丝一百五十文一两,三两总计四百五十文,小娘子给四百四十五文罢。”
四百五十文?没听错罢?
逸哥儿眼睛兔子似地一睁,而后埋头便是一通算。
粗布一丈二尺一百二十文,草席一大一小两张六十七文,丝绵一百二十文一两,买了五两花去六百文,麻絮到是便宜,六斤不过二十文。
可这一算,短短三刻钟,阿姐已经花出去一贯又三十七文。
现在还要再花四百五十文。
而这十来日他们早出晚归,背油累个半死,刨去本钱与吃食,也不过赚得两贯又四百零三文。
进逸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来买布做被子的,这分明是来荡产倾家的!好不容易赚得些,哪能这么花。
“阿姐!”他急急把房锦儿拉到一边,低声道,“给了这四百四十五文,咱们就只剩六百九十一文,买二十斤桐油的钱都不足了。”
房锦儿一愣,随即有些惊喜:“嚯,你小子算账愈发快了啊。”
进逸也一愣,这是重点么?
他摇头:“不是,阿姐,咱们明日买油还需用钱,若是二堂哥再来捣乱,那……”
“那也有的是法子。”
房锦儿拍拍他的肩:“你这般想,若是今日房进利把咱们的摊子抄了,拿走了咱们的两贯又余,咱是不是就分文不剩了?”
进逸一阵后怕:“是。”
“那现在他没能抄得了咱们,是不是那两贯又余又回到了咱们手上?”
进逸想了想:“好像是?”
“那是不是就等于白得了两贯又余?”
“好像……也是?”
“那既是白得的钱,花了也无妨,你说是不是?”
“好像是。”进逸也抓了抓头发。
“诶——”
对喽。
房锦儿转身要回柜台,进逸忽觉不对:“……不是,阿姐,不能这么——”
“四百四十五文,”房锦儿已经笑着把钱拿出来了,顺便指着柜台角落一小筐布料边角,与那小二道,“再送一篓布头便成交。”
……
花了钱出来,房锦儿神清气爽。
给薛湘的丝线买了,正儿八经的草席有了,做被子的料齐了,有了被褥,以后便不用再挨冷受冻,柴禾钱也能省下一些。
她盘算着,手里这篓碎布头拼一拼,填上枯草,兴许能够做两个软枕头。若是不够,就先做一个枕头,剩下的做个小荷包。
小锦云玩着那碎布高兴得很,逸哥儿却仍是有些闷闷不乐。
房锦儿伸手将他揽过来:“房进利那厮不善,咱们碰上他一回,没叫他讨着好,就一定会碰上他第二回,第三回。”
“官始终比民大,房进利那点子官威,较起真来,足以压咱们一千头。今个咱们钱侥幸没被他抄走,可明个呢?说得准不?与其哪天落在他手中,倒不如咱们先用在刀刃上,之后轻装上阵,也好灵活行事。”
房锦儿也是被刘三儿那两句话提了个醒。
官官相护,若房进利当真想从她手中夺财,硬拼并非良策。
进逸醍醐灌顶:“所以阿姐这般花钱,也是防着二堂哥再来抢?”
房锦儿点头:“而且被褥迟早也要买的嘛。阿姐赚钱,不就是为了这个?若咱们起早贪黑赚了钱,终究还要冻坏在那破屋子里,你说委屈不委屈?”
……
这坊东靠着清明渠,渠上玉桥如绫,桥上灯火如星。
临江楼的灯笼就悬在那桥中央,两艘画舫如烟如缈,如仙子奔月般拱卫左右,其上亦是萤灯粲粲,歌舞升平。
姐弟三人不曾到过这片富户聚居的区域,更不曾见过这番盛景,纷纷驻足观看。
房锦儿先是赞叹于临江楼之美景,而后看着看着,忽见那河畔道边,还有一座宽门阔扇的大宅,隐隐立在一片灯火之巅。
宅前青石铺路,门槛七阶踏步,左右两只威武石狮,十几个护道的家丁站在那石狮前,贵气威严。
再细看去,只见里头云纹立柱若隐若现,飞檐翘角沿墙而起,琉璃青瓦鳞覆其上,花木浮影其间。
那门楣上雕祥画瑞,匾额书两字:董宅。
房锦儿自打穿来便在穷人堆里打转,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朝的富商豪第,简直眼都看直了,羡慕得不行。
好歹前世也是个赚钱赚到手软的地产集团高层啊,她不想住那破落院,她也想住这样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