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住了,娘子。”那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实在是囊中羞涩,擦瓶不擦瓶的……”
也不如少付七八文钱来得实在。
他毫不犹豫地转向了何大家的油摊儿:“打一斤!”独留房锦儿与逸哥儿面面相觑。
房锦儿:“……”
也是,谁叫这桐油卖的本就是个便宜。有钱的不必点桐油,自去点那豆油芝麻油,没钱的精打细算,当然是能省一文省一文。
一斤油省七八文,一月下来,饭食钱都有了。
换谁谁不心动。
果然,接下来两刻钟,十几来个前来买油的书生皆是如此。
先被房锦儿那头三减一文和擦瓶的噱头吸引,随后一听何大家的油价,纷纷弃甲倒戈,头也不回,走得那叫一个干脆。
“对不住娘子,实在是差价太大。”
“阮囊羞涩,惭愧惭愧,娘子莫怪啊。”
“这月不巧,着实有些入不敷出了,下月,下月定再来光顾娘子生意。”
“……”
其中不少还是昨日夸过她油好、替她骂过街道司的。
果然便宜才是王道。
房锦儿勉强笑着应付众人,心中凄凄,还要随时承受何大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时不时投来个鄙夷的轻笑。
卖了半个时辰,何大那两坛子油已经见底,房锦儿罐里却是分毫未动。
反正也售不出去,她索性放弃吆喝,坐下斜靠着背篓思忖了一阵,站起身来。
何大有些意外:“呵,这就甘拜下风,走了?”
房锦儿头也不抬:“恕不奉陪了,告辞。”
“真走了?”进逸吃惊。
“走了。”她开始往背篓里收东西。
不走还拖着作甚?
与其在这里跟何大耗着,不如换个地方卖,大安坊附近的书院又不止这一家,他爱占便占去好了。
房锦儿心想着城外的三家书馆。
除了云溪书院,另外两家都不小,尤其是那家文德学馆,比明经书馆还大两倍,买桐油的学子肯定更多。
她先前没去,只是想着明经书馆就在城内,往返更方便些。
不过这话她暂且没同进逸说,怕何大听了去。
她干脆利落收拾好油罐等物,顺便去与金芳苓说了几句,摘下了那旧物摊子上悬挂的蓝布招牌。
金芳苓道:“行,你先去看看别处生意如何,这个无赖指不定明日就不来了。即便他赖着不走,你也可再回来,大不了我把我这个旧摊子再给你匀出一块来。实在不行,咱们也去街道司告他侵街占道。”
金芳苓朝何大呸了一口:“哦,说到这个,昨个莫不就是他去街道司捣的鬼?”
房锦儿挑了挑眉毛以示同意:“不是他还能有谁。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早有准备,大抵不会走了。”
她碰碰金芳苓:“先说好,你可不准找他买油啊,我只收你旧书都行。”
“瞧你说的,我是那见利忘义的人么?”金芳苓打量她一眼,“你安心去,买油我自会找你,你看上的那几本书我都给你留着呢。”
两人笑着作别。
房锦儿收好招牌,揽了逸哥儿就走,哪知没走两步,忽见那明经书馆门前,一团绿影急急而来。
边跑口中边喊:“小娘子,等等,等一等。”
房锦儿一愣,随即站住脚步,认出了眼前之人:“是你?”
正是她先前寻找无果的绿衣书生。
“在下许纵,那日错失让小娘子算卦的机会,后几番去商市寻而不得,没想到小娘子竟在此处,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纵将手一拱,十分高兴。
房锦儿也有些惊喜,但总不好说“我后来也想赚你银子,特意去寻过你”,只好道:“巧了。”
许纵自上次商市寻房锦儿不见后,又去找过两回才死心,见她身后背着陶油罐,篓里还放着张招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娘子在这卖油?”
房锦儿以为他要买油,笑着道:“郎君来得不巧,本来是在这卖油,现下恐要另寻去处了。”
许纵闻言,心中悔不当初。
原来新来的卖油娘子就是她!早知如此,他就由着王远瞻在这儿买了,还去什么商市!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这小女娘不是算卦的高人么?
怎跑来卖油了?
许纵脸上的表情由痛心转为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思索,最后突然透出一点点了然于心的意味。
他这人除了喜爱五行四柱之术,从小戏曲话本也没少看。那些个高人入世,扮成村夫野老、贩夫走卒,云游天下,专看这世间百态的传奇他不知读过多少。
他重新看了看房锦儿。
一身白衣,面带微笑——出尘。
模样瘦削干瘪,眼珠却奕奕有神——伪装。
身边还跟着个模样老成的小儿——童子!且他记得,应该是一双童子才对,还有一个定是暂派去别处办事了。
如此,一个看破命理,周游红尘的大仙形象在许纵心中徐徐浮现。
那她为何要偏生选在这明经书馆门前卖油呢?
许纵脑中再次灵光一现,四个大字缓缓而出:
文曲星君。
房锦儿见他半天不说话,道:“郎君要油否?若是不要,我便先告辞了。”
许纵赶忙回神:“要!要要要,要五斤,不,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