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纳歌尔的声音像唱歌。
希达一直这么认为,伊琳也是一样。
即使是现在,他们跟在花车后面,在谩骂和怒吼中听,希纳歌尔的声音仍然像是在唱歌。
伊琳捂起嘴巴,泪水砸在膝盖上,滚烫滚烫。
“她说出来了。”伊琳的声音夹在呜咽里。
希纳歌尔在说一个不久之前的案子。
那是一个名叫列娜的巫医以杀死自己为代价拯救了四名病人的故事。当时善良的精灵们无法接受自己的生命是由这样残忍而不对等的交换延续,于是被救治的四名精灵也纷纷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那是一场失败的治疗。
希纳歌尔公布了这个案件的罪人,是被关在王宫地牢里的外来者,同样也是疫病的散布者。他欺骗了列娜,也欺骗了女王,犯下了欺瞒的重罪。她说这个囚徒是一位四处散播毁灭的罪人,拥有神明般的力量,而伟大的女王已经将他关押。
但这样的审判与惩罚无法阻止疾病的蔓延,而自己、女王希纳歌尔将站出来,成为神明,去对抗这股灾难。
她说她要保护全部的精灵,不会让一丝灾难侵蚀这片土地,不会让一丝罪恶侵染她的子民。
看着车下的拉法,希纳歌尔高声这样说道。
愤怒的群众有些停下了呼喊,有些仍然高举双手。
“今天的游行仍会继续,我会在每一个角落宣告我的决定,愿我的精灵们睁眼便迎接盎然的生机,愿我们的土地平静且安宁,愿康健与良善与我们同在,愿幸福与快乐长存!”希纳歌尔高喊。
精灵们也跟着高喊。
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信仰和唯一的希望了。
花车缓缓前行,伴随干涩的吱嘎声碾过掉落的枯木。
拉法看到了车上坐在角落里的,她的朋友。
希达也发现了她,那颗红色的脑袋动了动,然后探出半个身子:”上车吗?”她问。
拉法握住了希达的手,一个借力,从人群中跃起。
她的裙摆飘扬,随着花车渐行渐远。
头戴花冠的精灵们追在花车后面,奋力将地上的断肢向花车扔去。
这是庆典的礼节,每一年的庆典花车都会盛满精灵们扔来的鲜花。
枯木砸在希纳歌尔的头上,那是一只完整的手。
又有人喊出声:“是那个庸医!他坐在车上!他和女王是一伙的,我们被骗了!!”
人群的愤怒又一次蜂拥而起。
女王的演讲就像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子,仅有一点点涟漪而已。
没有人信任她,也没什么人支持她。
眼前的痛苦已经足够,精灵们无暇他顾。
希纳歌尔还在重复她的演讲,她像一个永不会累的唱歌机器,在吱呀作响中重复发声。
“她说得对。”拉法向希达他们说。她向他们展示了自己干枯的手臂,“疾病是我体内的灾难,我原本把它封在了母树里,现在我压不住它了。”
拉法长叹一口气,看向洛特蒂亚戈:“是时候了。”她的目光无法从自己的手臂上移开。离开母树这么久,是那样自由,自由得都快忘记了她自己的真面目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罪恶。
“我该退场,让新的神明接任。”
希达皱起眉头:“可这没法解决灾难,它不会转移到新的精灵神那里吗?”
如果消灭灾难真的这样容易,就不会有古古和奥希的悲剧。
拉法说:“原本是不行的。可我现在并不是精灵神,我是生命之神。灾难在生命之神体内。现在的精灵是无罪的,是没有灾难的种族。现在的精灵国度的确是一片无神的土地。”她大声说,“成为神明需要三个条件,一是坚定的神明的意志,二是去往神殿之上,在那里做一件神明的事情,三是一场足以承托神明的仪式。”
“我会吸收这些所有精灵身上的疫病,但只有一个瞬间,在这一个瞬间里,需要一位真正的精灵神来消灭在我体内的灾难。注意,是消灭,并不是转移。”
她对洛特蒂亚戈说:“你那里有我多年前留下的种子,那是曾经精灵神的力量。”她又对希纳歌尔说,“你那里有上一任龙神的尸体,那块神格。”
“你们都具备消除灾难的能力。”拉法摊开手,“谁来做?”
希达左看看,右看看。她刚要张嘴,洛特蒂亚戈抢先说道:“一个瞬间,消灭灾难,有失误会怎样?”他听起来有点害怕。
“我会死。”拉法说,“最好还是不要让我死掉,毕竟我费了这么大劲,就是想和这个世界一起活着。”
她又说:“不过放心,无论失败与否,灾难都会彻底消失,这是编纂者好不容易创造出的一点小漏洞。除了灾难本身,风险不会降落在任何生灵身上。”
对于原本的他们自己来说,自己便是灾难本身,同时也是族群的支柱,自己无法抹除自己,自己的族群也不能。而雅西法尔作为一个新生的变量,为拉法留下了一个新的神位。一个携带灾难的生命之神,她不需要创造生命,也不需要履行神职,她只是一个灾难的容器,也只是她自己。
她们携手,利用时间这一张巨大的网,笨拙地创造了一个这样的漏洞。
雅西法尔甚至选择成为生命之神,为拉法流出一线生机。一个创造生命的神明,同样也能创造她自己。
不过技巧生疏,没人能保证成功,只可以保证精灵灾难的消失。
拉法靠在花车地边缘,听着希纳歌尔毫不动摇的演讲,轻轻晃动她的脑袋。
干枯的纹路已经侵袭了她的双臂。
“你还有多久?”希达问。
“两天。”拉法回答,“我尽力了。”
“两个方案有什么区别?”洛特蒂亚戈问。
“区别就是灾难被我自己杀死,还是被我弟弟杀死。”拉法直视洛特蒂亚戈的眼睛。
“神格使用完会怎样?”希达问。
“不知道。最好的结果是和灾难一起相互抵消。”拉法说。
希达猛地摇头:“不可能,它到了圣瑟尔,而且还保有力量。”
“也许它很强大呢?我弟弟的尸体,不会弱的。”拉法笑着说。
“你真是……”希达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个拿回全部记忆的拉法,她的确就是在神殿之上的那个样子。随性、大胆又疯狂。
拉法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正色看着希达的眼睛:“如果两天之后,他们仍没有做出决定,就由你来做这件事。你去过神殿之上,只差一个小仪式。”
希达皱眉:“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剧本?”
拉法摇摇头:“不是,这只是我的一个定心剂。我只有计划,没有剧本。”她又小声说,“我希望是请不要演变成这样。你不想当精灵神。”
希达笑笑说:“我对我现在自由的身份很满意,还打算去我姐姐的孙女那里耀武扬威呢。”
洛特蒂亚戈沉思一会,他说:“你的要求很精密,需要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掌握这份强大的力量,并进行精密的去除工作。我不建议让我的姐姐来做这件事。神格会致人疯狂,而疯狂会害了你。”
拉法沉默不语。
“不对。”希达突然出声,她抓住了什么信息,“消灭灾难,拉法你真的很会用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弑神’吧。”